蒸汽机车嘶鸣着冲破夜色,如同一头钢铁巨兽在华北平原上狂奔。
这是京奉铁路的特别军列,车厢外覆盖着伪装网,车窗全部用黑布遮严。
车头的大灯射出两道刺目的光柱,照亮前方无尽延伸的铁轨。
第一节车厢是改装过的指挥车,墙壁上挂满地图,中央的长条桌上散落着电报稿、作战计划和半冷的茶水。
林承志靠在一张硬板座椅上,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三天前,林承志带着三十七个残兵在白狼山密林里与俄军搜捕队周旋,终于在第二天拂晓遇到了王士珍派出的接应部队。
脱险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治伤,而是发报询问各战线情况。
东路,俄国太平洋舰队炮击了大连湾,被岸防炮击退,旅顺守军压力巨大。
西路,蒙古方向出现了更多俄军骑兵,大有迂回包抄的态势。
中路,库罗帕特金在补给车队被袭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齐齐哈尔在今天中午失守了。
“侯爷,您还是躺下休息吧。”周武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进来。
“军医说了,您这伤再不好好养,会落下病根的。”
林承志睁开眼:“齐齐哈尔是怎么丢的?守军不是还有一万多人吗?”
周武放下粥碗,声音低沉:“不是打丢的,是是守将开门投降了。
黑龙江副都统额尔庆额,在俄军围城第三天,就偷偷派人和库罗帕特金接触。
今天上午,他下令打开城门,放俄军入城。
现在整个吉林震动,不少官员已经开始准备后路了。”
“叛国!”林承志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
“额尔庆额我记得他,满人,还是宗室。朝廷待他不薄,他竟然”
“据逃出来的士兵说,额尔庆额投降前说过一句话:‘汉人掌兵,满人无活路。
与其让林承志立功坐大,不如借俄国人之手除之。’”
周武的声音里压着愤怒。
“侯爷,”电报员从隔壁车厢过来,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文。
“北京急电,是翁同龢大人发来的。
林承志接过,就着灯光阅读。
电文很长,主要内容有三。
一是朝廷得知齐齐哈尔失守后,主和派声浪再起,刚毅等人联名上奏要求议和。
二是静宜在山海关劳军时得知林承志“下落不明”,当场晕倒,现已送回北京休养。
三是慈禧太后下了密旨,要求林承志“务必在十月底前取得一场大胜,否则朝廷可能考虑换将议和”。
“十月底前”林承志喃喃道。
今天已经是十月六日,还有不到二十五天。
“还有一份电报,”电报员又递上一张纸。
“是艾丽丝夫人从天津发来的。
说《字林西报》的报道在欧洲引起了一定反响。
英国下议院有人提出谴责俄国暴行的动议。
另外,她通过教会渠道得到消息。
俄国国内反战情绪正在高涨,沙皇面临压力。”
“给翁大人回电,”林承志吩咐。
“就说我已知悉,十月底前必有大捷。
请朝廷稳住阵脚,勿为流言所惑。
另,请代为转告静宜,我一切安好,让她宽心。”
“给艾丽丝回电:继续舆论工作,可接触美国驻华公使,试探美方态度。注意安全。”
电报员记录后退下。
林承志站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
周武跟过来,为他披上外套:“侯爷,外面冷,您有伤”
“周武,你说我们能赢吗?”林承志忽然问道。
周武愣了一下,坚定地说道:“能!侯爷您运筹帷幄,将士用命,百姓支持,一定能赢!”
“百姓支持”林承志苦笑。
“你看到铁路沿线的那些村庄了吗?
他们种地,纳税,供养这个国家,可战争来了,最先遭殃的就是他们。
齐齐哈尔一丢,俄军下一步就是吉林、奉天。
到时候,又会有多少瑷珲、多少海兰泡?”
林承志转过身,眼中映着车厢里摇晃的灯火:“我在美国时,读过林肯的一句话。
‘一个国家如果一半是奴隶,一半是自由人,就无法长久。’
大清现在也是这样,一半人想救国,一半人只想保自己的权位。
这样的国家,怎么打得过举国一心的俄国?”
北京肃毅侯府。
静宜躺在床上,额上敷着湿毛巾。
她自从在山海关晕倒后,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期间高烧不退,说了许多胡话。
春华和几个侍女轮流守着,眼睛都哭肿了。
“承志快跑俄国人来了”静宜又在梦中呓语,手在空中乱抓。
春华连忙握住她的手:“夫人,没事了,没事了,侯爷好好的”
静宜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
看到春华,她虚弱地问到:“承志有消息了吗?”
“有了有了!”春华连忙说道。
“今天下午翁大人派人来传话,说侯爷已经脱险,正在北上指挥战事。
翁大人还送来侯爷的亲笔信,您要看吗?”
“快快拿来。”
春华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信。
静宜挣扎着坐起,靠在床头,颤抖着拆开信封。
确实是林承志的笔迹,很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
“静宜吾妻:闻汝在山海关劳军辛劳,又因我之消息受惊,心中愧甚。
今已脱险,肩受轻伤,无碍。
战事紧急,不能回京探望,望汝善自珍重,勿以为念。
北疆烽火,乃丈夫之责。
家中安泰,乃贤妻之功。
待我凯旋,再诉衷肠。
夫承志字。”
短短几行,静宜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落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
“他受伤了‘轻伤’,他肯定说得轻了”静宜哽咽道。
“夫人,侯爷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春华低声劝慰。
“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体养好,侯爷在前线才能放心。”
静宜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对,我不能倒下。春华,扶我起来,我要给承志回信。”
“夫人,您还在发烧”
“扶我起来。”
春华只好搀扶她坐到书桌前。
静宜铺开信纸,提笔时手还在抖,字迹努力保持工整:
“夫君如晤:信已收悉,知君安好,妾心稍安。
伤虽云轻,亦须珍摄,勿以战事急而轻己身。
妾在京中一切尚好,粥棚日济难民数百,医院伤兵亦得照料。
今闻齐齐哈尔失守,朝中议和之声又起,然妾深信夫君必能挽狂澜于既倒。
妾虽女子,亦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愿为君守好后方,待君凯旋。
妻静宜谨书。”
写罢,她将信装好,对春华说:“明天一早,用最快的渠道寄往奉天。还有,把我的首饰匣拿来。”
“夫人,您还要当首饰?”春华急了,“上次当的那些还没赎回来呢!”
“不是当。”静宜打开首饰匣,里面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件不值钱的小物件。
她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双龙戏珠,触手温润。
“这是当年太宗皇帝赏给我祖上的,传了五代了。”静宜摩挲着玉佩。
“你明天去一趟翁大人府上,把这个交给他,就说请他用这个打点朝中关节,务必稳住主和派,为侯爷争取时间。”
“夫人,这可是传家宝啊!”
“国都要没了,要传家宝何用?”静宜平静地吩咐,“去吧。”
春华含泪接过玉佩,小心包好。
——
疾驰的列车上,林承志收到了最新的战报。
“侯爷,俄军中路攻占齐齐哈尔后,分兵两路。
一路两万人继续南下,目标吉林。
另一路一万人向东,似乎要接应东路的登陆部队。”
王士珍的报告在林承志手中不断翻阅。
“西路蒙古方向的俄军骑兵增加到五千人,昨日袭击了我们在大兴安岭山口的哨所,守军一个排全部阵亡。”
林承志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俄军这是要三路并进,一举吞并整个东北。
“我们的主力到什么位置了?”林承志询问。
“第二镇已全部抵达奉天,第三镇先头部队到了锦州,后续还在路上。
另外,从日本调回的三个旅,有一半在天津下船时发生骚乱,部分士兵拒绝北上。”
林承志命令:“给王士珍回电:第一,放弃吉林外围所有据点,集中兵力固守吉林城。
第二,命令第二镇派出一个团,急行军增援大兴安岭山口,绝不能让俄军从蒙古方向突破。
第三,告诉那些闹事的日本归国士兵,不上前线可以,军法处置。
临阵脱逃者,斩!”
“是!”
命令发出后,林承志坐回椅子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三线作战,兵力不足,士气不稳,后方掣肘这局棋,太难下了。
电报员又送来一份电报,这次的发报人是樱子。
电文很短,用的是密电码:“妾闻北疆战事,心忧如焚。
今通过旧关系,获俄国太平洋舰队动向。
其主力三日后将再次南下,此次目标非旅顺,而是威海卫。
另,日本国内有势力暗中助俄,欲借俄手削弱中国,请夫君小心。
妾一切安好,勿念。”
威海卫!林承志浑身一震。
如果俄国舰队突袭威海卫,不仅会切断渤海湾的海上交通,还可能登陆山东,威胁京津!
他立刻扑到地图前,手指从海参崴划到威海卫。
“周武!”林承志命令。
“立刻给旅顺发报,命令北洋水师主力出港,在威海卫以东海域巡逻警戒!
同时给山东巡抚衙门发电,令其加强海岸防务!”
“可是侯爷,北洋水师出海,旅顺就空虚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林承志脸色铁青。
“威海卫若失,京津震动,这场仗就不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