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夜的东京，冷得刺骨。
竹音轩的书房里，炭火盆烧得通红。
樱子独自坐在书案前，双手交叠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墙上那幅挂轴。
那是林承志送给她的《兰亭序》摹本，王羲之的行书在烛光下流动着千年风韵。
三个月了。
自从九月初太医确诊怀孕以来，整整三个月，她夜夜难眠。
腹中的胎儿已经六个月大，胎动越来越明显，像条小鱼在肚子里游来游去，提醒着她这个生命的存在。
可每一次胎动，都让她的心揪紧一分。
这个孩子，是那个男人的血脉，是征服者的后代。
也是明治天皇侄女，日本皇室公主的骨肉。
多么讽刺，多么残酷。
“殿下，该休息了。”侍女小夜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件厚实的羽织披在她肩上。
“您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小心着凉。”
樱子恍若未闻，低声问：“小夜子，如果你是母亲，你会爱这个孩子吗？”
小夜子愣住了，眼圈一红：“殿下……您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樱子惨笑。
“可他的父亲不无辜。
他的父亲炸了东京，杀了十万人，让日本成了殖民地。
他的血管里流着征服者的血，也流着……我这个叛徒的血。”
“殿下不是叛徒！”小夜子跪下来，抓住樱子的手。
“殿下是为了保护文化，保护更多人活下去。
大家都知道，要不是殿下，二条城外那两百人早就死了，京都御所早就被烧了……”
“可我还是背叛了。”樱子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我帮中国人推行汉语教育，我帮他们镇压武士叛乱，我现在……还怀了他们的孩子。
等我死了，史书上会怎么写我？
‘桂宫樱子，皇室之耻，倭奸之首’？”
小夜子泣不成声：“殿下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主仆二人相对垂泪。
庭院里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是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小夜子慌忙擦干眼泪，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承志，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站在廊下，脸色在灯笼的光晕中显得有些疲惫。
“大人。”小夜子深深鞠躬，识趣地退下。
林承志走进书房，带进一股寒气。
他脱下斗篷挂在架子上，走到樱子面前。
烛光下，樱子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还有那明显隆起的腹部，都一览无余。
“你怎么不说？”他问道，声音很平静。
樱子没有抬头：“大人指的是什么？”
“孩子。你怀孕的事。”
樱子浑身一颤。
她原本以为可以再瞒一段时间，至少等到孩子出生，再考虑如何告诉他。
看来，这个男人的眼线无处不在。
“三个月前就知道了。”她低声说道，“太医诊断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樱子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
大人，这个孩子……您打算怎么办？”
林承志沉默地在樱子对面坐下。
“如果是儿子，就叫他林和平。”他缓缓开口。
“我已经答应静宜，孩子出生后送到北京，由她抚养。
她会给孩子一个名分，大清皇室的养子，前途无量。”
樱子感到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她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没有哭出声。
“如果是女儿呢？”她颤抖着问道。
“如果是女儿，就留在你身边。”林承志的声音柔和了些。
“女儿不需要那么多政治考量。
你可以亲自抚养她，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日本文化。
我不会强迫她做什么。”
“大人……”樱子艰难地开口。
“能不能……让这个孩子留在日本？
我保证，我会教他忠于您，忠于中国……”
“不行。”林承志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樱子，你要明白，这个孩子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有日本皇室血统，又有我的血脉。
如果留在日本，将来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日本人会视他为耻辱的象征，中国人也不会完全信任他。
只有去北京，在静宜的庇护下，他才能平安长大，才能有光明的前途。”
林承志补充道：“而且，这对你也有好处。
孩子不在身边，你可以更专心地工作，不会被情感牵绊。
你也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对俄战争一旦爆发，日本作为后方基地，会有多动荡。
孩子在北京，至少安全。”
“那……我能偶尔去看看他吗？”樱子哀求道，声音细若游丝。
“一年一次，哪怕两年一次……”
林承志看着樱子，点了点头：“可以。每年冬至，你可以去北京住一个月，我会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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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大人……”樱子深深俯身，额头触地。
“还有一件事。”林承志对着樱子说道。
“艾丽丝知道了你怀孕的事。”
樱子浑身一震。
“她什么反应？”她几乎不敢问。
“她说，她会把这个孩子视如己出。”林承志缓缓说道。
“她还说，等孩子出生后，如果你愿意，可以让她帮忙照顾月子。
这是她作为正室的承诺。”
“为什么？”樱子喃喃道，“艾丽丝夫人……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她聪明。”林承志走到书案前。
“她知道，在这个位置上，嫉妒和争斗没有意义。
她知道，只有包容和合作，才能让这个家，让这个统治稳固。而且……”
他看向樱子：“而且她也是个母亲。她知道母子分离的痛苦。”
樱子再也忍不住，伏在书案上痛哭起来。
这三个月来积压的所有恐惧、矛盾、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林承志静静站着，等她哭完。
良久，哭声渐渐平息，变成压抑的抽泣。
樱子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中多了一丝决绝。
“大人，”樱子擦干眼泪，声音沙哑。
“这个孩子，我会生下来。我会按您的安排，送他去北京。但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说。”
“请让这个孩子知道，他的母亲是谁。
请让他知道，他的母亲不是叛徒。
只是一个……在乱世中努力活下去的女人。”
林承志沉默片刻，点头：“我答应你。等他懂事了，我会告诉他一切。”
“还有，”樱子抚摸着小腹。
“请让我给孩子写一封信。
等他长大了，再给他看。
我想告诉他，我为什么做这些选择，我有多爱他，还有……我对未来的希望。”
“可以。”
樱子深深鞠躬：“谢大人。樱子……没有别的奢求了。”
林承志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承受了太多。
亡国之痛，叛徒之名，骨肉分离……
可她依然在坚持，依然在试图用她的方式，保护她能保护的东西。
“好好休息吧。”林承志语气放缓。
“明天开始，文化教育厅的工作可以暂时交给副手。
你专心养胎，需要什么，直接跟周武说。”
林承志转身要走，樱子叫住他：“大人！”
“还有事？”
“对俄战争……真的要打吗？”
林承志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会死很多人吧？”
“会。”
“那……值得吗？”
林承志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有些仗，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必须打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