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东京,酷热难当。
总督府“梅香苑”的花园里,几株高大的榉树撑开浓密的树冠,在草坪上投下一片难得的阴凉。
蝉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嘶鸣,声音单调而燥烈,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热量都嘶喊出来。
花园一角,一架新式的西洋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秋千椅上铺着细竹席。
林天佑坐在秋千上,小手里握着一支铅笔,膝上摊开一本厚厚的图画本。
五岁的男孩已经褪去了婴儿的圆润,脸型轮廓开始清晰。
眉毛浓黑像父亲,眼睛却是母亲的绿色,鼻梁高挺。
他此刻的表情却很困惑。
铅笔在纸上画了半天,又擦掉,再画,再擦掉。
纸张已经被擦破了几个洞。
“怎么了,天佑?”艾丽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撑着一把阳伞走过来,伞是淡紫色的丝绸面,边缘缀着蕾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穿着浅绿色细麻布连衣裙,领口系着白色缎带,金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
“妈妈,”林天佑抬起头,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
“我在画‘我的家’,但不知道怎么画。”
艾丽丝在秋千旁的石凳上坐下,接过图画本。
纸上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人形:最高的那个标注着“爸爸”,旁边是“妈妈”,这些人形是分开的,没有在一个屋檐下。
“为什么把大家都分开画?”艾丽丝轻声问。
“因为……”林天佑咬咬嘴唇,“爸爸住书房,妈妈住这里,我们……不住在一起。”
孩子的观察力敏锐得让人心痛。
艾丽丝心中一紧,揽过儿子:“宝贝,我们是一家人,只是……爸爸很忙。”
林天佑犹豫的问:“可是……静宜阿姨呢?爸爸说要娶静宜阿姨,她也会来我们家吗?”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了。
艾丽丝沉默片刻,才说:“静宜阿姨会住在北京。她……是爸爸在中国的妻子。”
“那妈妈是爸爸在哪里的妻子?”孩子的问题天真。
“妈妈是……”艾丽丝顿住了。
花园入口传来脚步声。樱子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看到母子俩,微微躬身:“夫人,天佑少爷。”
“樱子阿姨!”林天佑从秋千上跳下来,跑过去,“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是羊羹和抹茶冰淇淋。”
樱子打开食盒,里面是用冰块镇着的几样日式点心。
“天气热,吃点凉的解暑。”
“太好了!”孩子欢呼着。
艾丽丝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感激樱子对天佑的好,但同时也感到一种隐隐的威胁。
这个女人,将是她儿子的竞争者的母亲,也是她丈夫的另一个女人。
“樱子顾问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艾丽丝尽量让语气平和。
“来向夫人汇报文化教育厅的工作。”
樱子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另外……也想请夫人帮个忙。”
三人坐在树荫下。
樱子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下个月要推行的《双语教育试点方案》。
计划在东京、京都、大阪各选十所小学,从一年级开始,汉语和日语课时各半。
教材已经编好了,师资是个问题,懂汉语的日本老师太少,懂日语的汉语老师也不多。”
艾丽丝接过文件翻看。
方案很详细,连每天上什么课、用什么课本都列出来了。
她注意到,日语课程虽然保留,但内容做了大幅修改。
历史课强调中日交流,文学课增加中国古诗,连音乐课都要教中国民歌。
“这……会不会太急了?”艾丽丝提出疑虑。
“让孩子们突然学这么多汉语,恐怕会有抵触。”
“樱子知道。”樱子低下头。
“但总督大人要求,三年内要让一半的日本学生能用汉语进行简单交流。
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
樱子声音更低了些:“而且……这也是为了孩子们好。
将来,懂汉语的人会比只懂日语的人有更多机会。
至少,能在中国人手下找到一份工作,不至于饿死。”
这话说得如此现实,如此残酷。
艾丽丝看着樱子苍白的侧脸,忽然理解了她的矛盾。
她是在用摧毁日本文化的方式,保护日本人的生存。
“你需要我帮什么忙?”艾丽丝问道。
“想请夫人担任‘双语教育推行会’的名誉会长。”
樱子说:“夫人的身份特殊,既是总督夫人,又是美国人,由您出面,可以缓解一些抵触情绪。
而且……夫人可以邀请外国教育家来日本考察,给教育改革增加一些‘国际认可’的光环。”
艾丽丝沉吟片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英语也要作为选修课加入。
日本要面向世界,不能只学汉语。”
樱子眼睛一亮:“这个提议好!樱子会加入方案。”
林天佑吃完点心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画的画:“妈妈,樱子阿姨,看我画的!”
画上还是一家人,所有人都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爸爸在中间,左边是妈妈,右边是樱子阿姨,桌子对面,还画了一个人,标注着“静宜阿姨”。
“这是……全家人?”艾丽丝有些惊讶。
“嗯!”林天佑用力点头。
“爸爸说,一家人就要在一起吃饭。
所以我把大家都画在一起了。
静宜阿姨在北京太远了,我就把她画在对面,这样也算在一起了。”
孩子的逻辑简单而温暖。
艾丽丝和樱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感动和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