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一月的黄昏来得早。
刚过酉时,天色便已昏沉下来。
蒙古高原刮来的北风穿过胡同巷陌,卷起地上枯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过王府高耸的院墙。
静宜格格坐在西跨院暖阁的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信笺。
信是三天前从东京经天津快马送来的,林承志的亲笔,洋洋洒洒十几页纸。
详细讲述了东京战事、总督府设立、以及……艾丽丝母子的到来。
她穿着藕荷色织锦缎棉旗袍,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头发梳成简单的两把头,只簪了一支点翠蝴蝶簪。
二十三岁的年纪,正是女子最娇艳的时光,此刻她秀美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侍女小蝶进来点了灯,暖黄的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对笼烟眉下的杏眼中的忧虑照得清清楚楚。
“格格,该用晚膳了。”小蝶轻声提醒。
“厨房炖了您爱吃的冰糖燕窝,还蒸了蟹粉狮子头。”
静宜恍若未闻,目光停留在信纸的某一处:
“……艾丽丝携子天佑已于十一月初七抵东京。
吾知此事或有唐突,然形势使然,望卿体谅。
待东瀛局势稍定,吾即返京,与卿商议婚事……”
“商议婚事”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她心里。
五个月前,也是在这暖阁里,林承志握住她的手说:“待我平定日本,必以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格格。”
他在东京有了另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四岁的儿子。
那个女人陪他白手起家,陪他创立帝国,在他最微末时就与他相知相许。
而自己,不过是慈禧太后为了笼络这位新晋权臣而抛出的一枚棋子。
棋子,想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她从来都是棋子。
出生在醇亲王府,是光绪皇帝的异母妹妹,听着很尊贵,实则不过是皇室用来维系权力的工具。
十五岁那年,差点被指婚给蒙古亲王。
十八岁,又险些嫁给病重的军机大臣之子冲喜。
若不是她以死相逼,若不是兄长光绪帝暗中回护……
“格格?”小蝶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担忧。
静宜回过神,将信笺仔细折好,放进一个紫檀木雕花匣子里。
匣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摞信,都是林承志这半年来从日本寄来的。
每封她都反复读过,纸边都起了毛。
“摆饭吧。”她起身,走向外间的八仙桌。
菜肴很精致,六菜一汤,都是她平素爱吃的。
静宜只动了动筷子,便没了胃口。
蟹粉狮子头做得鲜嫩,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格格,您得保重身子。”小蝶边布菜边劝。
“林大人信中不是说了吗,等日本那边安稳了,就回来娶您。到时候您就是堂堂正正的总督夫人……”
“总督夫人?”静宜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东京已经有一个了。”
小蝶噎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管事太监尖细的嗓音:“禀格格,宫里来人了,太后老佛爷宣您即刻进宫。”
静宜浑身一凛,慈禧太后深夜召见,绝非寻常。
她看了眼漏刻,戌时三刻,宫门早已下钥,若非紧急,绝不会此时召人。
“更衣。”静宜吩咐。
进宫穿的是正式的朝服:石青色缎绣云鹤纹吉服袍,外罩绛紫色缂丝八团牡丹坎肩,头戴镶珠点翠钿子,脖子上挂着一百零八颗东珠朝珠。
轿子从醇亲王府出发,穿过寂静的胡同。
夜已深,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静宜想起十天前,光绪帝召她入宫时的情景。
养心殿东暖阁里,年仅二十四岁已鬓角微霜的皇帝哥哥,屏退左右,低声对她说:
“静宜,林承志此人,你如何看待?”
静宜回答:“林大人忠勇可嘉,有经天纬地之才。”
光绪帝苦笑:“才太大了,就让人不安。
他现在手握北洋水师,又掌控日本,麾下精兵数十万,财力可敌国库。
若是他有一天……”
后面的话没说,静宜听懂了。
功高震主,古来皆然。
“皇兄放心,”静宜当时说道,“林大人对朝廷忠心耿耿。”
“忠心?”光绪帝看着她。
“静宜,你老实告诉朕,你对他……可真有情意?还是仅仅为了朝廷?”
她沉默了。情意?或许有吧。
那个指挥若定的年轻将军,在外交宴会上用流利英语驳得洋人哑口无言的士子,单膝跪在她面前说“必不负卿”的男人……
她怎能不动心?
可是这份动心,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政治,权力,还有……现在东京的那个女人。
轿子在神武门外停下。
换乘宫里的青帷小轿,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在储秀宫前停下。
静宜下轿,定了定神,才扶着宫女的手踏上台阶。
储秀宫里灯火通明。
正殿里,慈禧太后歪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缎绣云龙纹锦被。
她今年六十岁了,保养得宜的脸上有几道皱纹,眼神依然锐利。
李莲英垂手侍立在侧,几个宫女太监静默地站在阴影里。
“臣女静宜,恭请太后老佛爷圣安。”静宜跪下行礼。
“起来吧,坐。”慈禧指了指榻前的绣墩。
静宜谢恩起身,规规矩矩地在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这么晚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慈禧开门见山。
“林承志在日本,弄了个什么‘总督府’,还让德川家的后人当傀儡,这些你知道吧?”
“臣女略知一二。”静宜谨慎地回答。
“略知一二?”慈禧冷笑。
“他信里没跟你说?
他可是什么都敢做啊。
炸皇居,废天皇,改国号,推行汉语……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是捅破天的事?
朝廷里已经有人上书,说他‘擅权专断,有割据之嫌’。”
静宜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头:“太后明鉴,林大人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巩固战果,防止日本死灰复燃。且他每有重大举措,必上奏朝廷……”
“上奏?”慈禧打断道。
“那是先斩后奏!
炸皇居之前可曾请示?
废天皇之前可曾奏报?
静宜啊,你是聪明孩子,应该明白,功高盖主,从来都是取死之道。”
静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太后……”她声音发颤。
“林大人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此次征日,他自掏腰包垫付军饷五百万两,缴获的日本国库银两全数上缴,这些足可证明……”
“银子?”慈禧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静宜,你太年轻了。
银子能买来忠心吗?
当年曾国藩、李鸿章,哪个不是自筹军饷?
哪个不是功勋卓着?可到头来呢?”
慈禧缓缓道:“何况,他现在身边还有个美国女人,还有个儿子。
你说,他是更忠于大清,还是更忠于他那小家庭?”
静宜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原来,太后什么都知道。
“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想给你提个醒。”慈禧的语气缓和了些。
“你是爱新觉罗家的格格,是大清的公主。
你的夫君,必须是大清的忠臣。
若他有异心……”
话里的杀意已清晰可辨。
静宜跪倒在地:“太后,臣女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林大人绝无异心!
他在日本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震慑列强,扬我国威!请太后明察!”
慈禧看着静宜,久久不语。
良久,慈禧才开口:“罢了,起来吧。
哀家也只是提醒你。
林承志确实是个能臣,大清需要他。
但能臣若不能用,不如……”
慈禧停住了,转而道:“你的婚事,哀家已和皇上商议过了。
等林承志回京,就办。
办得风光些,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是大清的驸马,是大清的忠臣。”
“谢太后恩典。”静宜叩首,额头触地。
“还有一件事,”慈禧示意李莲英呈上一份奏折。
“这是林承志刚上的折子,说要建立‘东瀛科学院’,聘请西洋学者,研究什么‘新式机器’。
朝廷里有人反对,说这是‘以夷变夏’。你怎么看?”
静宜接过奏折,快速浏览。
折子里,林承志详细阐述了科技强国的理念,提出要借鉴日本“明治维新”的经验,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言辞恳切,论证严密。
“臣女以为,”静宜斟酌着词句。
“林大人所言极是。
此次征日,我军之所以能大获全胜,全赖军舰、枪炮之利。
而这些都是西洋科技。
若固步自封,恐重蹈日本覆辙。”
慈禧眯起眼睛:“你也这么想?”
静宜鼓起勇气说道:“太后,如今之世,已非闭关锁国之时。
英吉利有铁甲巨舰,法兰西有新式快枪,德意志有克虏伯大炮……
我大清若再不奋起直追,恐有亡国之忧。”
这话说得重了。
李莲英吓得脸色发白,几个宫女太监更是大气不敢出。
慈禧却没有发怒,只是深深看了静宜一眼,忽然笑了:“好,好。爱新觉罗家的格格,总算有些见识。
比你那些不成器的哥哥弟弟强。”
慈禧摆摆手:“去吧。婚事的事,哀家会安排。
你回去也写封信给林承志,告诉他,朝廷支持他建科学院。
但有个条件:所有研究成果,必须首先用于大清。”
“臣女遵旨。”
静宜退出储秀宫时,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回府的轿子里,她掀开轿帘一角,望着夜色中的紫禁城。
层层宫阙在月光下如同沉默的巨兽,每一扇门后都可能隐藏着杀机。
她就像是走在悬崖边上,一边是家族的责任,一边是心之所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回到醇亲王府时,已近子时。
静宜卸了妆,换了寝衣,毫无睡意。
她坐在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却久久落不下笔。
该写什么?写太后的警告?写朝廷的猜忌?
还是写……自己的思念和担忧?
最终,她落笔:
“承志亲启:
京中已入冬,寒气侵骨。不知东京气候若何?望君珍重。
太后今日召见,言及东瀛诸事。
朝廷虽有微词,然大体仍持支持之意。
科学院之议已准,唯望成果先惠于国。
另,闻艾丽丝夫人及天佑已抵东京,母子团聚,实乃喜事。
妾身远在京城,不能亲贺,惟愿夫人安康,公子聪慧。
东瀛初定,百废待兴,君之辛劳,妾身感同身受。
然功高易招忌,权重心难安。
望君处事愈加谨慎,勿授人以柄。
妾身一切安好,勿念。
唯夜深人静时,常望东南,心随明月,直至江户。
静宜手书
光绪二十年十一月十五日夜”
写罢,她看着“心随明月,直至江户”八字,眼圈微红。
静宜将信装好,用火漆封口,唤来值夜的小太监:“明日一早,送去驿馆,加急发往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