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二章,琵琶行
【白居易本来就病重,女儿金銮子去世,更是对他打击严重,白居易一病不起,不能处事。】
【元和六年,白居易辞官退居下邽。】
【在这埋葬着父母的乡间,他慢慢地调理着身体和心理。】
【在这期间,白居易写下了不少诗篇,如《归田三首》、《村居苦寒》等,其中最为悲切的,当属悼念亡母的《慈乌夜啼》。】
【《慈乌夜啼》】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
【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
【夜夜夜半啼,闻者为沾襟。】
【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
【百鸟岂无母,尔独哀怨深?】
【应是母慈重,使尔悲不任。】
【昔有吴起者,母殁丧不临。】
【嗟哉斯徒辈,其心不如禽。】
【慈乌复慈乌,鸟中之曾参。】
【直到元和九年,白居易再次出仕,回长安任太子左赞善大夫。】
【次年,元和十年,宰相武元衡遇刺,白居易上疏请严捕凶手,被诬“越职言事”,贬为江州司马。】
【白居易被贬,远在贬所通州的元稹,正身患重病。听闻挚友遭此不测,悲愤交加,写诗寄来劝慰。】
【《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收到这封诗时,白居易正在前往江州的小舟之上。】
【白居易读完此诗,挥笔回诗。】
【《舟中读元九诗》】
【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
【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
【白居易终于到了江州。】
【司马这个官职,在之前,是比较重要的官职,实权很大,但到了现在,完全成了一个闲职,专门用来安置被贬的京中官员。】
【为此,白居易还专门写了一篇《江州司马厅记》,此记中道:】
【自武德以来,庶官以便宜制事,大摄小,重侵轻。郡守之职,总于诸侯帅;郡佐之职,移于部从事。故自五大都督府至于上、中、下郡,司马之事尽去,唯员与俸在。故司马之职,位足以辱贤材,禄足以饱妻子;且莅之者若不得其道,则鲜有不败名隳节、丧其所有而去者。】
【上州司马,秩五品,岁廪数百石,月俸六七万,官足以庇身,食足以给家。 州民康,非司马功;郡政坏,非司马罪。无言责,无事忧。噫!为国谋,则尸素之尤蠹者;为身谋,则禄仕之优稳者。】
【所以白居易在这几年间,只能游山玩水,潜心创作。】
【元和十一年,秋。】
【浔阳江头。】
【江风带了水汽,吹得船头灯笼摇晃,光影在元稹的信笺上明明灭灭。】
【白居易将信纸仔细折好,塞入怀中,然后转身回到舱内。】
【舱中酒气微醺,却无半分热闹。】
【客人刘十三,一个面皮白净、衣着体面的药材商人,正望着桌上将尽的菜肴出神。】
【他是元稹的表亲,此次贩货南下,特意绕道浔阳,替元九送来这封书信,也受嘱托来看看贬谪于此的白司马。】
【“让刘兄见笑了,”白居易撩袍坐下,提起温在热水里的酒壶,将两人面前的杯子斟满,“浔阳地僻,无好酒佳肴,更无管弦助兴,只能委屈刘兄,饮此寡酒了。”】
【刘十三赶紧双手捧杯,言辞恳切:“司马大人折煞小人了。能代元公探望大人,已是小人福分。”】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才道:“元公信中,想必已多宽慰。小人只望大人保重贵体,江州湿气重,您案牍劳神之余,还需多加调理。小人留下些茯苓、陈皮,最是祛湿理气。”】
【白居易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白居易目光投向舱外苍茫的江面,“耳目清静,倒也省心。”】
【这话里的寥落,刘十三如何听不出,他试图活络气氛:“是,是,静有静的好。长安虽繁华,却也喧嚣扰人。小人在东西二市奔波,常觉头晕目眩,反不如这江上明月清风,来得自在。”】
【白居易微微一笑,那笑却未达眼底:“清风明月,固然有之。只是终岁不闻丝竹声,耳朵也要生锈了。”】
【他自嘲地摇摇头,“说来可笑,昔日嫌教坊新曲嘈杂,如今却念想得紧。”】
【两人一时无话。】
【江水轻轻拍打船身,哗啦,哗啦,单调得令人心慌。几片深红的枫叶被风卷进舱内,落在残羹之间,刺眼得很。】
【刘十三知道该告辞了。】
【夜已深,明日他还要赶早路。他端起酒杯,酝酿着离别的话:“司马大人,今日蒙您盛情款待,小人感激不尽。天色已晚,不敢再扰您清静,小人就此告辞。”】
【“醉不成欢啊”白居易低叹一声,也举起杯,准备饮下这最后一杯分别酒。】
【他望着刘十三,想说几句“一路顺风”、“代问微之好”的套话,却觉得舌头僵硬,吐出的每个字都干巴巴的,毫无滋味。】
【两人举杯,正要仰头——】
【铮。】
【一声琵琶,如一枚银针,刺破了沉重的夜色,也刺穿了舱内凝固的沉闷。】
【白居易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杯中的酒液晃了一下。】
【他侧耳。】
【叮,咚。】
【又是三两声,不成曲调,像是试音,又像是叹息。】
【刘十三也听到了,放下酒杯,诧异道:“这荒江野渡,竟有人弹琵琶?”】
【白居易没答话,他倏然起身,几步跨到舱边,推开虚掩的舷窗,整个人几乎探出去。】
【江风扑面,带来更清晰的乐音。】
【这回是一串轻拢慢捻,虽只片段,但那华彩与熟练,绝非村野俚俗所能有。】
【“是《绿腰》的起手”白居易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长安教坊的曲子,怎会在这浔阳江上响起?】
【“大人?”刘十三跟过来,面露疑惑。】
【白居易猛地回头,方才的沉郁颓唐一扫而空:“刘兄,且慢行!”】
【他不再看刘十三,转而朝着船夫和侍立的老仆快速吩咐,语气不容置疑:“寻那弹琵琶的所在!移船过去,快!”】
【白居易情绪高涨起来,自语道:“此等音律,绝非寻常。今夜离别暂且不提,需得邀这位琵琶妙手一见,添酒!回灯! 重新暖酒,把所有的灯烛都点亮!”】
【刘十三看着全然变了一个人似的白居易,将嘴边告别的言辞默默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司马大人要挽留的,已不是他这个匆匆过客,而是那顺着江水飘来的、一丝来自过往繁华岁月的游魂。】
【船工撑起长篙,小船划开墨绸般的江水,向着那缕琵琶声来处,寻去。】
【那是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
【见有大船靠近,乌篷船内琵琶声停了,船中良久没有动静。】
【白居易亲自执灯照去,看见舱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抱着琵琶,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请移船相见。”白居易邀请。】
【琵琶女终于抱着乐器踏上他们的船板。】
【灯火照亮她的面容时,白居易心中一震——那不是寻常歌女的眼神,那双眼睛见过繁华,见过热闹,见过无数喝彩的面孔,如今只剩下月光般清冷的倦意。】
【她坐下来,没有客套,指尖再次触到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白居易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了急雨嘈嘈,听见了私语切切。那是贞元十九年的上巳节,曲江宴上教坊第一部的琵琶圣手;间关莺语花底滑,那是他和元稹在杏园纵酒赋诗的青春。然后琴声渐涩,如冰泉凝结,他看见了永贞年的血雨,看见了元和十年的暗箭,看见自己走出大明宫时,身后缓缓关闭的宫门。】
【铁骑突出,刀枪齐鸣。】
【四弦一声如裂帛。】
【满船寂然。】
【一曲弹完,白居易和女子闲聊了几句。】
【琵琶女她说虾蟆陵的旧宅,说教坊的荣光,说五陵年少的缠头锦,说血色罗裙上的酒污。】
【每一句都轻描淡写,可白居易听出了弦外之音——那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长安,长安。】
【那座城吞噬了多少人的青春,又抛出了多少破碎的梦。】
【白居易让人取来纸笔。】
【提笔写下——浔阳江头夜送客。】
【笔尖悬停片刻,然后飞快地写下去,仿佛只要稍一停顿,这满江的月光、这琴声的余韵、这迟来的了悟,都会消散在秋风中。】
【琵琶女重新抱起琵琶。】
【这一次的曲子,凄凄切切,不再有先前的华彩。白居易没有抬头,笔走龙蛇,诗句如江水般倾泻而出。】
【当写到“座中泣下谁最多”时,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后面的“江州司马”四个字。】
【琵琶声停了。】
【那个抱着琵琶的身影对他深深一揖,转身消失在乌篷船的阴影里。】
【案上,那首诗,醒目又惊艳。】
【《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是夜。】
【白居易醉酒失足,落入浔阳江中,溺水而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