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八章,卖炭翁
【元和三年,冬。】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长安城外。】
【昨夜下了大雪,天地一片苍白。】
【白居易骑马在南山道上,心情沉重。】
【这等寒冷的天气,不知道又要冻死多少百姓,尤其在这宦官横行的时节。】
【他刻意寻这天气出城,就是要亲眼看看奏章里“宫市侵夺”四字,落在百姓身上究竟是什么分量。】
【前方,一个老翁的牛车陷在冰辙里。】
【白居易打马上前,问道:“老人家,可需相助?”】
【老翁抬起头,满面灰尘仿佛从皮肉里长出来,两鬓白发与黑灰斑驳交错,十指蜷曲如炭枝,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色。】
【老人身上还穿着一件单衣,在朔风里飘得像张破纸。】
【“不敢劳烦贵人。”老翁嗓音嘶哑,自顾用肩抵着车辕,青筋在枯瘦的脖颈上凸起。】
【老牛喘着粗重的白气,蹄子在冰上打滑。】
【白居易挥挥手,示意随从上前帮手。车轴吱呀作响,终于从深辙中脱出。】
【千余斤炭块在车上堆成乌黑的小山。】
【“这般大雪,还要进城?”】
【老翁再三向白居易道谢,然后用袖子抹了把脸,那动作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身上衣裳口中食,全靠它了。”】
【白居易的目光落在老人冻得发紫的脚踝上,那里连双完整的草鞋都没有。】
【白居易又问道:“怎么就你一人,家人呢?”】
【“没了。”老翁似乎毫不在意,也无悲伤之色,“婆娘早些年病死了,儿子征辽东,没回来。”】
【片刻后,又问道:“这一车炭,能卖多少钱?”】
【老翁伸出乌黑的五指:“五百文,若天再冷些,或能多几十文。”】
【“五百文够几日用度?”白居易月俸上万,这五百文,粗略一算,也还够用。】
【“如果能落五百文,省着吃,能够小半年的。”老翁好像想到了什么,笑了笑,然后笑容又瞬间消失:“但得先还了之前卖柴的钱,再留出买新柴的钱,还有牛车的租金”】
【这么算下来,几乎就没剩多少了。】
【老翁愁苦着脸,轻声感叹道:“如果能再冷点就好了”】
【白居易听到这话,忍不住问道:“你这衣裳如此单薄,竟还盼着天气再冷?】
【白居易心中想着:若是自己,穿成这样单薄,都不用更冷,或许就冻死了。】
【老翁呵呵一笑,拉了拉破旧的衣襟:“冷是冷些,但若天暖了,炭就贱了。雪再大些,再冷些,我这碳,还能多卖点钱呢。”】
【白居易闻言,身子微微一震。】
【他凝视着眼前的老者——那张被烟火熏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还保留着人应有的光泽,却盛满了某种近乎虔诚的期盼:盼着严寒,盼着苦痛,只因那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踏碎冰凌的清脆声响。】
【两骑,一黄一白,逆着风雪而来,蹄铁在雪地上溅起脏污的泥点。】
【马上人衣饰鲜明,与这灰白天地格格不入。】
【黄衣者约莫四十,面白无须,眼神掠过白居易时稍作停留,随即落在炭车上。】
【白居易的心沉了下去。他认得那服色——宫中宦者。】
【“老儿,”白衫随从已勒马喝道,“这车炭,宫里要了。”】
【老翁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声音:“官人小老儿就指望着这车炭换米下锅”】
【黄衣宦官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并不展开,只虚虚一晃:“有敕令。怎么,你要抗旨?”】
【“不敢,不敢!”老翁扑通跪进雪泥里,磕头如捣蒜,“只求官人多少给些本钱,让小人能再买些柴”】
【白居易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中官,老人家生计不易。按市价,这车炭至少值五百文钱”】
【黄衣宦官斜睨他一眼,忽然笑了:“咱家当是谁,原来是白拾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怎么,拾遗是要替这炭翁讨价,还是要查验宫中敕令真伪?”】
【空气凝住了。】
【老翁惊恐地看向白居易,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哀求——不是求他继续争,而是求他别再说了。】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浇熄了白居易喉头所有的话。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此刻再多说一字,或许能保住这车炭,但这老翁往后在这长安城外,恐怕连捡柴的活路都不会再有。】
【“下官不敢。”白居易声音干涩。】
【黄衣宦官不再看他,扬了扬下巴。随从跳下马,扯过牛缰绳便调转车头。老翁还跪在泥雪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垂下。】
【“也不是白要你的。”宦官忽然开口,从马鞍旁扯出一段褪色的红绡和半旧绫罗,随手抛下。那绡绫落在雪地上,被风一吹,滚到老翁膝边。“赏你的,够体面了。”】
【牛车碾过积雪,吱呀呀朝着皇城方向去了。】
【老翁没去捡绡绫。】
【他就那么跪着,望着牛车消失的方向,整个人空得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风雪卷过来,很快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白居易蹲下身,捡起绡绫。】
【入手粗硬冰冷,是最下等的货色,市价不过数十文。】
【拿着这无用的绡绫,白居易心中满是悲愤。】
【最终,他将那绡绫和自己的一小锭银子,递到了老翁手中。】
【也没有道别,只是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被大雪慢慢掩埋的身影。】
【回到宅邸时,天已黑透。】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骨髓里的寒意。】
【白居易屏退左右,铺开宣纸。笔尖蘸饱了墨,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白日里的画面一帧帧撞进来:老人期盼天寒的眼神,跪在雪泥里的脊梁,宦官虚晃的敕令】
【笔锋终于落下,字字如刀刻。】
【他写那满面尘灰,写那衣单愿天寒,写宫使的翩翩而来与扬长而去。】
【《卖炭翁》】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窗外风雪更急了,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那声音听起来,像极了炭车碾过冰辙的吱呀,又像是一个老人压抑到极处、终于没能发出的呜咽。】
【白居易搁下笔,吹灭了灯。】
【夜还很长,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