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的异动愈发剧烈,那口朱漆棺材仿佛成了拥有生命的心脏,在死寂的黑暗中搏动、挣扎。
棺盖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不住颤斗,木质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如同黑色的蛛网,迅速在猩红的漆面上蔓延。
高东旭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戏台上那口摇晃不已的朱漆棺材上,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
“咔嚓一”
一声清淅的脆响,棺盖终于移动开一角,露出一道约莫一指宽的缝隙。刹那间,更加浓稠如墨的阴寒之气从中汹涌而出,伴随着一股陈年腐朽的檀香与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高东旭的目光瞬间凝实,瞳孔微微收缩。
从那只容一指宽的缝隙中,一只手,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诡异,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极其美丽的,属于女性的手。肤色白淅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在坑底惨白刺眼的照明灯下,泛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光泽。
手指修长匀称,线条流畅完美,每一处指节,每一寸肌肤,都精致得如同九天仙匠呕心沥血雕琢而成的艺术品,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然而,在这份惊心动魄的,足以让任何画家为之倾倒的美丽之上,却生长着与之截然相反的恐怖一十片指甲尖锐细长,颜色是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红,仿佛长久浸泡在无数凝固的血液之中,透着令人心悸的邪异与不祥。
最刺眼的,莫过于手腕处那一抹骤然出现的猩红。
一截宽大的、绣着繁复金线龙凤呈祥图案的衣袖,随着手臂的探出从棺内滑落。
那红色是如此浓烈,如此鲜艳,在这昏暗、死寂、以灰黑泥土为主调的坑底,象一捧刚刚从心脏中泵出的,滚烫的鲜血,灼烧着目睹者的视觉神经。
它本应代表着人间极致的喜庆与盟誓,此刻却出现在这极致的死寂、埋葬与诡异之中,形成了一种荒诞,扭曲的反差,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悲剧。
“红嫁衣。。。
高东旭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惊讶,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对于命运弄人的无奈。
他之前在外面对罗局那句近乎玩笑的推测,此刻成了现实。
“还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啊。。。”他嘴角扯起一抹微不可查的自嘲弧度。
话音未落,他空着的左手上,微光一闪,一柄色泽深沉、纹理古朴的桃木剑已然在握。
剑身上面密布着细密而玄奥的雷击纹路,这是历经天雷淬炼过后留下的痕迹,至阳至刚,蕴含着煌煌天威。
桃木剑出现的瞬间,周围盘旋呼啸的阴风似乎都为之一滞,那刺骨的寒意也被一股暖融融的阳和之气逼退了几分。
他不再尤豫,提剑持镜,迈步踏上了那座尘封数百年的古戏台。木质台板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绝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淅。
他准备开棺,亲眼“欣赏”一下这位被镇压于此数百年的古代嫁衣女诡的风采。
对于女诡,世间许多人往往怀有一种复杂而矛盾的情感,既好奇又恐惧,如同凝视深渊,既害怕被吞噬,又忍不住想窥探其中的秘密。
如果真碰上了,那点被禁忌勾起的的好奇心,有时甚至会奇异地战胜恐惧,驱使着人们想去亲眼目睹,那传说中的存在,是否真如志异鬼怪小说描写的那般,既有勾魂夺魄的恐怖,也有动人心魄的诡异魅力。
不得不说,一具身着古老嫁衣,承载着数百年怨念的女诡,对高东旭这个养美女鬼的超级玩家来说,确实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于收藏家见到稀世珍品的吸引力。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那凄婉哀怨、如泣如诉的戏曲唱腔,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再飘渺不定,而是无比清淅地萦绕在整个坑洞的每一寸空间,仿佛演唱者就贴在他的耳畔,用冰冷的唇齿倾吐着积压了数百年的哀愁。声音丝丝缕缕,钻入耳膜,直透神魂。
那声音变幻不定,时而如怀春少女在深闺中无助呜咽,时而如被负心人抛弃的怨妇在月下凄厉哀嚎,音调转折间,搅得人心神摇曳,意志不坚者恐怕立刻就会陷入悲恸欲狂的境地。
高东旭微微眉,并非因为受到蛊惑,而是察觉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正试图侵入他的识海。下一刻,他眼前一花,周遭景物如同水墨画般晕染、变幻。
时空扭转,他竟已身处一座高朋满座、张灯结彩的华丽厅堂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茶香与脂粉香气,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他转身望向中央那座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戏台,一名身穿繁复红色戏服、头戴点翠头面的女旦,正水袖轻舞,曼声歌唱。
台下,那些脑后拖着长辫、身着清朝袍服的达官贵人们,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之声。
看着这栩栩如生、几乎以假乱真的幻境,以及那些衣着鲜明的“古人”,高东旭淡然一笑,低声呢喃道:“有点手段——竟能构建如此细致的场景。”
他没有立刻运转破妄之法打断女诡制造的幻境,而是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真正的看客,面带微笑,欣赏着戏台上那位女旦堪称精彩的表演。他想看看,这怨灵究竟想向他展示什么,这执念的根源究竟为何。
一折戏唱罢,满堂喝彩。场景再变,已是月色朦胧的后院。假山掩映,花木扶疏,卸去了浓重戏妆的女旦,换上了一套素雅的衣裙,正焦急地在一棵桂花树下左顾右盼,纤纤玉指绞着衣角,不时望向墙头,似乎在等待着谁。
而此刻,高东旭也终于看清楚了那女旦的样貌,不由双眼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