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见室里。
小说编辑高桥淳正坐在一位戴眼镜的作者对面。
他已审阅对方带来的悬疑推理小说稿近两小时。
然而无论从哪个角度审视,这部作品都只能用“平庸”来形容。
放在几十年前纸媒为王的时代,或许尚有一席之地。
但在信息爆炸、读者耐心稀缺的当下,这般缺乏抓力的悬疑故事,很难激起丝毫水花。
如今的读者口味挑剔至极,情节若不够剑走偏锋、钩子不够锋利,连被瞥一眼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就更不要说构思精妙、环环相扣、反转地令人头皮发麻的那些杰作了,那些才真正能爆火全网!
而眼前这份稿件————他翻来复去,找不到任何值得称道的闪光点。
让它过稿?
恐怕下一秒就会被主编叫去办公室痛批。
高桥淳性格本就温吞怯懦,明知稿件绝无通过可能,也只能挤出尽可能委婉的措辞。
“您的小说————情节很扎实,看得出来下了功夫。但整体风格,可能与我们出版社近期的收稿方向————不太匹配。”
眼镜男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猛地推了下眼镜,音量陡然拔高。
“精彩的反转!完美的闭环!我这么优秀的小说你居然敢拒稿?!”
他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我这剧情设置,放到市面上都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哪怕是别的出版社,都必然会抢着签约的书啊!”
“你这种编辑居然拒绝?根本就是有眼无珠!”
“怪不得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小编辑,你连最基本的鉴赏力都没有!!”
高桥淳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砸得不知所措,只能勉强扯出一个赔笑的表情,讷讷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象样的声音。
见他沉默,眼镜男更是气焰高涨,骂声愈发尖锐刺耳,引得面见室里其他正在谈事的编辑和作者纷纷侧目。
直到骂得口干舌燥,他才一把夺回稿件,狠狠摔门而去。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等我的书大火,你这蠢货就等着把肠子悔青吧!!!”
高桥淳望着那消失在门后的背影,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嘴唇嚅动了几下,几乎是习惯性地嗫嚅道:“慢————慢走————”
这时,邻座的见习编辑新垣翔志刚结束一场顺利的面谈。
他成功签下了一位颇具潜力的作者,正利落地将合同文档收入皮质公文包,起身将对方周到地送至门口。
转身回来,正巧撞见高桥淳这副挨了骂还低声下气说“慢走”的模样。
新垣实在按捺不住,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吐槽道:“高桥前辈!您可是编辑啊!怎么能被作者指着鼻子骂成这样都不反驳一句?”
“稿子都拒了,换作是我,非得怼回去不可!哪能受这种窝囊气!”
高桥淳挠了挠有些稀疏的发际线,汕地挤出一抹苦笑。
“哈哈————就、就被说几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那副逆来顺受、息事宁人的样子,让刚大学毕业、血气方刚的新垣翔志连连摇头,却也无可奈何。
新垣想起自己稍后在楼下西餐厅还有个预约,作者是那个叫山口博太的高中生——算是自己拐着弯的远方堂弟。
前几次投稿水平确实一般,但经他一番点拨梳理后,今天的稿子应当能看了。
届时签约并提交编辑部后,想来出版流程就能激活。
亲戚一场,能帮到这份上,他也算仁至义尽了。
新垣翔志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和公文包,告辞道:“高桥前辈,您等会儿也有预约吧?那我先走一步。”
“恩嗯,你去忙吧。”
高桥淳目送新垣步履轻快、背影挺拔地离开,心中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想象新垣那样,畅快淋漓地回敬过去?
可入行深夜出版社五年有馀,他的业绩年年垫底,几乎成了编辑部里着名的“透明人”与“吊车尾”。
上司本就不太待见他。
加之,家里更是上有老下有小,每月的房贷车贷象两道越收越紧的枷锁。
虽说签的是终身雇佣合同,不至于被轻易辞退,但若因与作者冲突被上司撞见,岂不是授人以柄,更有理由给他穿小鞋?
反观新垣翔志,虽是见习编辑,入职不过数月,业绩却已冲到了编辑部中上游,是众人眼中前途无量的新星。
业绩好,自然有底气,偶尔言辞尖锐些,也无人在意,甚至会被视为“有性格”。
但他不行————
生活早已将他的棱角磨平,忍气吞声,几乎成了高桥淳刻入骨髓的生存本能。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掌着笔记本边缘那处磨损脱皮的痕迹。
罢了,只是被作者骂,总比被上司指着鼻子骂要好————
高桥淳眼看这次糟心的面谈终于结束,便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开放式的编辑办公区。
他刚踏进局域,资历更老、业绩也更好的编辑吉田智仁便笑嘻嘻地起身,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对着周围几个抬头看来的同事,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个办公区听见的声音笑道:“哈哈哈,高桥君,刚才面见室里动静不小啊。又被作者热烈交流”了?
该不会又是你吧?”
高桥淳脸色一僵,想挣脱,却被揽得更紧,只能讪讪赔笑。
“哈哈————是、是的。”
吉田智仁笑得更加开怀,仿佛听到了什么绝妙的笑话。
“我就知道是你!”
“真是不得了,日均被怼一次啊,高桥君。这“成就”你是怎么达成的?”
“我从业这么多年,发现你是真厉害。”
“总能精准吸引到这种天赋异禀”的作者。”
“我真是好奇,你到底有什么秘诀,能一直遇到这种宝藏”?教教我呗?”
高桥淳额角渗出细汗,支吾道:“这————这个————我、我也不知道。”
吉田智仁仿佛听到了更好笑的事,拍了拍他的背。
“你不知道?不知道还能稳定连续地遇到?”
“看来你这方面,确实有种特别的天赋呢。”
“要是这种吸引奇作者”的天赋能折算成绩效,你肯定是咱们编辑部当之无愧的第一名了!”
周围一些编辑听到这话,虽然觉得吉田言辞有些过火,但仍有几人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那些笑声像细针,扎在高桥淳背上。
他脸色发白,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就在此时,一个冷淡的声音插了进来。
“吉田君,你的工作都处理完了?这么有空拉着高桥闲聊?”
说话的是高桥淳的上司,编辑二组组长一宫城和宇。
他坐在组长位置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来。
吉田智仁闻声,立刻收敛了夸张的笑容,换上略显躬敬的神色。
“哈哈,老大您不提醒我都忘了,还有个作者等着呢。”
“多谢老大提点,我这就过去。”
说着,他终于松开了高桥淳,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快步朝面见室走去。
高桥淳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带着感激,朝宫城和宇的方向悄悄点了点头。
宫城和宇神情依旧冷淡,只是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计算机屏幕。
高桥淳得到这无声的解围,也不敢多做表示,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那个位于角落、堆满待审稿件的工位。
坐下后,他移动鼠标,唤醒了处于休眠状态的计算机。
输入密码,桌面亮起。
他机械地处理了几封作者催问进度的邮件,回复了些模板式的套话。
这时,公司内部通信软件弹出了一条新通知。
【您预约的作者夏目千景”已抵达前台,正在大厅等侯。】
高桥淳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三十七分。
出版社编辑面见作者,短则三四十分钟,长则可能要耗费两三个小时以上。
如果顺利的话,或许能在下班前搞定。
他看着“夏目千景”这个名字,默默祈祷:但愿这位作者,不要象刚才那位眼镜君一样,是个难以招架的“暴脾气”————
高桥淳用力搓了搓脸,仿佛想把之前的晦气搓掉,然后拿起常用的笔记本和一支笔,起身走向大厅。
来到宽敞明亮的接待大厅,高桥淳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
下一刻,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被大厅休息区沙发上的一个身影牢牢抓住。
那是一名身穿私立高中制服的少年。
仅仅是一个侧影,就英俊得让人过目不忘。
高桥淳可以发誓,他从未在现实里见过长相如此出众的男性,甚至比许多杂志模特还要耀眼。
而此刻,这位少年正被编辑部三组那位以业绩好、眼光毒着称的女编辑宇田彩花“缠着”。
宇田彩花脸颊微红,坐在少年侧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罕见的热情。
“您好,是来投稿的吗?”
少年——夏目千景微微颔首。
“是的。”
宇田彩花眼睛更亮了一分,追问道:“请问您有提前预约吗?”
“如果没有的话,我现在正好有空,可以帮您看看稿子!”
夏目千景平静地回答。
“已经预约了。”
宇田彩花微微一怔。
“请问预约的是哪位编辑?”
“高桥淳。”
宇田彩花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随即流露出一种微妙的神色。
“————他?”
高桥淳这时才从愣神中反应过来,意识到这位耀眼得不似凡人的少年,竟然就是预约自己的作者。
他连忙整了整有些皱巴巴的衬衫下摆,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惯有的、一丝不确定的迟疑。
“那个————请问,您就是夏目千景老师吗?”
夏目千景闻声转过头。
看到面前这位面容疲惫、气质有些畏缩、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他点了点头o
“我是夏目千景。你是?”
高桥淳赶紧挤出笑容,微微欠身。
“我就是高桥淳————”
“既然您已经到了,那我们现在就去面见室————”
“等一下。”宇田彩花忽然起身,将高桥淳带到一旁,压低声音,“高桥前辈,商量个事。这位作者,让给我如何?
高桥淳脸色一僵,支吾道:“这————这不太符合规矩吧?毕竟是夏目老师先预约的我————”
宇田彩花飞快地瞥了一眼安静坐在原处的夏目千景,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甜美笑容,声音却压得更低。
“规矩是死的嘛,社里也不是没有编辑之间转让作者的先例。”
“而且,这位作者看着这么年轻,又是高中生————稿子质量,恐怕未必理想。说不定会耗费您大量时间,最后也只能遗撼收场。”
“我今天刚好不太忙,可以帮前辈分担一下。”
她顿了顿,抛出诱饵。
“或者————我用一个稳定供稿、质量不错的作者跟您换?那位作者最近势头不错哦。”
高桥淳尤豫了。
目光在宇田彩花和远处那位夏目千景之间游移了片刻。
想到自己案头堆积如山的待审稿,想到可能又要面对一次漫长的、无果的面谈,又想到宇田彩花口中那个“质量不错的作者”————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