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仑定定望着从交错的枝叶缝隙间漏下的、细碎而冰冷的星光。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刚从枝头摘下的槐叶,叶片冰凉,叶脉清晰。
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白日缉妖司内的景象。
赵远舟中剑时瞬间苍白的脸,胸前那片不断扩大的、刺目的暗红,还有……
还有,他踉跄后退,最终单膝触地时,脸上闪过的那一丝近乎荒谬的平静,甚至像是……解脱?
这些画面,如同生了根的毒藤,反复地、不知疲倦地在他脑海中缠绕、撕扯。
每一遍回想,都像是在他构筑了八年的、用怨恨与痛苦砌成的心墙上,狠狠击打着。
那道墙曾经看似坚不可摧,可今日,却被那毫不设防的一剑,那摊刺目的血,轻易的,凿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冰冷的夜风穿过林间,带起一片簌簌的叶响,也吹不散他心头的滞重与翻江倒海的混乱。
“为什么……”
一声极低、极哑的呢喃,消散在夜风里,无人听见。
“八年火毒焚身,都没能烧醒你这榆木脑袋?”
清冷的女声带着一丝戏谑,突兀地在寂静的林间响起。
离仑猛地回神,周身妖力瞬间暴涨,如同被惊扰的毒蛇,墨色的妖气丝丝缕缕从他身上逸散开来。
他倏然循声望去,只见宁舒不知何时已斜倚在对面另一棵槐树的枝桠上,金色的裙裾在月色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晕。
长发间缀着的小铃铛纹丝不动,仿佛她一直就融在那片光影与枝叶之间,从未离开。
“你怎么在这里!”
离仑的声音带着被窥破心事的恼怒,更添了几分戒备。
“看戏还没看够?”
宁舒轻盈地跃下枝头,落地无声。
“戏?”
她反问,语气带着几分讥诮的讽刺感。
“那是他的命。”
她走到离仑面前,毫不躲闪的与他对视。
“你以为他当年为何不解释?为何眼睁睁看着你被封印在槐江谷,日日受那不烬火灼烧之苦?”
离仑喉结滚动,抿紧了唇,拒绝回答,可那微微颤动的眼睫毛,和无法全然掩饰的动摇,却早已泄露了心绪。
“因为那时的他,体内的‘戾气’已经快压不住了。”
宁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毫无花哨地敲在离仑心上。
“赵婉儿封印你,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保护。”
“保护?”
离仑嗤笑着重复着这两个字。
“是,保护你,也保护其他人,远离一个随时可能被戾气吞噬、六亲不认的怪物。”
“怪物”二字,让离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如同被细针猝然刺中要害。
“朱厌,是这个世界封印戾气的容器,亦是被命运诅咒的囚徒。
一旦那积蓄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暴戾之气冲破禁锢,理智湮灭,他便会化作席卷天地的灾厄,成为这方世界最凶险的劫难。
而首当其冲的……正是他身边最亲近之人——他的亲人,他的挚友,他的兄弟。”
宁舒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可离仑却觉得自己的听觉正在被某种轰鸣声吞噬。
怎么会这样……失去理智,原来并非他的本意?
那他今日在缉妖司里,迎着云光剑锋不闪不避……是真的在求死?
离仑太了解朱厌了。
那个家伙,表面玩世不恭,骨子里却比谁都在乎那些,看似脆弱的人命。
倘若有一天,他因失控而伤了,甚至杀了无辜之人……
光是想象那样的情景,便足以让他身心俱焚,陷入永无止境的自我鞭挞与煎熬。
那样活着,对他而言,或许比死亡更痛苦。
求死,反而成了一种……解脱。
“他失手伤你,是戾气反噬失控。不解释,是怕你靠近他,成为下一个牺牲品。眼睁睁看你被封印……”
宁舒顿了顿,指尖随意地划过粗糙的树皮,仿佛那上面刻着看不见的过往。
“是他当时唯一能为你做的‘保护’。他选择独自背负这份罪孽,还有那永无止境的痛苦。”
离仑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猛地别开脸,不想让宁舒看到他眼中瞬间涌上的复杂情绪。
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强行唤醒的、久违的钝痛。
原来那八年的煎熬,并非源于背叛,而是源于一种近乎残酷的守护?
那他又做了什么!
一时之间,离仑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今日求死,你以为是为了赎罪?”
宁舒继续道,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凉薄。
“不,他只是太累了。那戾气失控造成的无辜之人丧命,那份煎熬,才是他痛苦的根源。死亡,对他而言是唯一的解脱。”
她的话像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淹没了离仑。
他想起赵远舟唇角那抹近乎玩味的讽笑,想起他面对云光剑时毫不设防的姿态……
“可惜,云光剑目前也杀不死他。”
宁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所以他才选择用这种方式,将希望,都‘托付’在卓翼宸身上。”
她目光如镜,清晰地映出离仑此刻的挣扎。
“现在,你还觉得他该死么?”
离仑沉默良久,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千斤重物压在心头。
最终,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又如何?”
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不肯轻易松口的倔强。
“那又如何?”
宁舒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月光下,她金色的眼眸却仿佛有细碎的光流转,清冷而透彻。
“是,过去种种,或许各有因果,难分对错。恨与不恨,是你自己的事,旁人无权置喙。”
她向前踱了一步,离仑周身的煞气下意识地凝聚,又在她平和的目光中微微溃散。
“我找你,不过是看你,明明吃醋自己的好朋友有了新朋友,自己不再是唯一,却还摆出一副‘我不稀罕’的别扭劲儿,实在耽误我的规划。”
宁舒的视线越过他,投向京都城内隐约可见的巍峨宫墙轮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谁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