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宁舒话锋一转,余光瞟了他一眼。
“出东海三百里,你会撞上‘归墟海眼’引发的,一场万年不遇的大涡流。”
相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确实计划从水路逃离,东海是必经之路。
“归墟海眼”、“大涡流”……这些词让他血脉里属于海妖的那部分本能,传来一阵尖锐的、冰冷的刺痛感。
“重伤力竭,奄奄一息的时候,辰荣残军的将领洪江,恰巧经过,把你捞起来。”
宁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听的相柳心底一寒。
“救命之恩,因果即成。”
说完这句话,宁舒侧过头,看着相柳骤然紧缩的瞳孔。
“此后百年,为了还这份恩,你会被困在辰荣残军里。替他们谋划,替他们打仗,流尽最后一滴血。”
看着虽然稚嫩,但是已经显出优越骨相的相柳,宁舒随手捡起一颗石子,丢向远处的海水中。
“可惜,天命不在辰荣,负隅顽抗不过徒劳。
最终,你会为掩护残军撤退,于东海之滨,被万箭穿心,力战而亡,死后毒血侵染大地,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每一个字,都砸在相柳心上,想反驳,却无从开口。
随着宁舒平静的叙述,那些画面——濒死的逃亡、黑色的旋涡、耿耿于怀的恩情、永无止境的战争……
以及,最后那一片撕裂血肉的箭雨和明知必死的释然……
都像是被强行灌入一般,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翻涌、成型。
那不是别人的故事。
那是他血脉深处,属于强大妖族对生死大劫的本能预警。
此刻被点醒后,那股危机感,让他的心脏骤然紧缩。
瞳孔瞬间缩成了两道属于冷血动物的细长竖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抠进了坚硬的礁石。
宁舒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摇了摇头。
相柳低着头,胸腔里翻腾着惊涛骇浪。
那……是他吗?
那个即使被囚禁在死斗场,也从未放弃过,绞尽脑汁、抓住一切机会逃跑的他?
那个那么想活,那么渴望自由的他?
最后……怎么会为了一场必败的战争,慷慨赴死?
报恩?
如果这位神秘前辈说的是真的,未来的自己似乎很强,很强。
那么,一个强大的妖王,想要报答救命之恩,方法难道只有跟着恩人去死这一条路吗?
提供庇护、施以援手、在关键时刻给予支持、甚至帮忙安置残部……
有无数种方式可以偿还恩情,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最蠢的那一条。
明知道是死路,还要一头扎进去,难道只有陪着一起死才是报恩?
他是九头妖啊!
天生九命!
就算要以命相抵,就算要还八条命,哪怕最后只给自己留一口气,留一条残命……也不至于落到彻底湮灭的下场吧?
他眼里满是疑惑和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还有一些对那种隐隐的、被命运操控的后怕,与愤怒。
未来的自己,怎么会选这么一条蠢路?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
“你想说什么?”
他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质疑“你怎么知道”。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那些问题没有意义。
他只是在问,这突如其来、打破他所有计划的强大存在,她的意图。
“留在这里吧。”
宁舒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妖族,需要一个王。”
相柳的瞳孔再次收缩。
“我会帮你,斩断那条还没缠上来的因果线。”
她看着他,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让这些受尽欺凌的妖族,以后能平安自在的活着。
不说地位多么崇高,可是,至少不是关在笼子里的玩物,不是炼丹的材料,也不是供人取乐的角斗牺牲品。”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相柳,扫向他身后那些沉默,而伤痕累累的身影。
“让幼崽不必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出生,甚至来不及长大,就死在冰冷的角落,沦为食物。”
“让妖族,也能有‘未来’。”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
然后,一声极细微的、压抑到了极致的啜泣,从不远处的角落传来。
那是一个几乎瘦成骨架的兔妖妇人,她怀里抱着一团小小的,没有气息的毛团子,那是她最后一个孩子,三天前,饿死了。
至于其他的孩子,她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更多的目光,从他们的身后缓缓看了过来。
那些眼神充满了空洞死寂的,认命的的麻木。
可听了宁舒的话,却又亮起了一点点名为希望的光。
相柳转过头死死盯着宁舒,胸膛剧烈起伏。
斗兽场中艰难求生,经历了那样非人的折磨,让他对一切都充满了戒备。
他几乎本能地,就想冷笑着拒绝,甚至想引爆妖丹,和这个莫名其妙出现、搅乱一切的女人同归于尽。
可是……
她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没有施舍者的怜悯,没有阴谋,没有算计,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漠然。
可相柳在这样平静的目光中,看到了认真。
至于这个人口中不曾发生的那种情况,却让他从心底里涌起一阵寒意,和一种……强烈的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是妖,就要被囚禁、被践踏、被当成可以随意消耗的物品?
凭什么他好不容易挣出一条生路,转头又要被另一道名为“恩情”的枷锁套上脖子,为别人的野心陪葬?
他相柳,不欠任何人的!
他想活!想自由自在地活!
想按照自己的心意,痛痛快快地活!
如果……如果真的有另一种可能……
他是不是……也能让身后这些还在苦海里挣扎的同族,少受点他曾受过的罪?
是不是也能让那些从未见过阳光的幼崽,有机会看看外面的天空是不是蓝的?
是不是也能让“妖族”这两个字,不必永远和“低贱”、“玩物”、“材料”划上等号?
他低下头,让眼底的挣扎不会那么轻易的显露在外。
怀疑、渴望、警惕、绝望、还有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却顽固的希冀……
种种情绪撕扯着他,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