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9年的六月初,泉州港的暑气已悄然攀升,郑芝龙的府邸内却透着一股与外界燥热截然不同的沉静。
书房里,檀木书案上摊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郑芝龙指尖捏着那枚带着台中城印记的蜡封,指腹反复摩挲着“郑大哥亲启”四个字。
他身着暗纹锦袍,腰间悬着一枚和田玉坠,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却凝着一层深思。
三日前,吴风带着这封信抵达泉州,特意避开了官府的眼线,将信亲手交到他手中。
郑芝龙拆开信时,窗外正飘着细雨,信中林墨的字迹遒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台中城愿献造船厂之地,供兄造两百吨以上战船,弟出技术与场地,兄出材料、工匠及移民,所造战船按四六分成,兄六弟四。此举可避朝廷掣肘,共拓海上商路……”
“避朝廷掣肘……”
郑芝龙低声重复着这六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自从去年归顺朝廷,他虽得了个“五虎游击将军”的头衔,却处处受制。
泉州造船厂也被朝廷派来的监工盯得死死的,别说造两百吨的战船,就连修补旧船都要层层报备。
山五商采买的丝绸、瓷器,海五商运到南洋的货物,也时时被官府以“抽厘”为名盘剥。
林墨的提议,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他心头最痒的那把锁。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思绪翻涌。
林墨这小子,从广州带着流民逃到台湾,不过半年就建成了台中城,还造出了“靖海号”那样的战船,这份能力,他不得不佩服。
可也正因为这份能力,他才一直不敢全力扶持——若是林墨羽翼丰满,脱离了他的掌控,台海再添一个劲敌,对他绝非好事。
可如今,林墨主动提出联合造船,等于将一半的把柄递到了他手里:材料和核心工匠掌握在自己手中,林墨就算想独大,也得看他脸色。
“来人。”郑芝龙转身吩咐道。
“传我命令,召山海五商的掌舵人明日辰时到商会中议事。”
山海五商是他一手搭建的商业帝国根基。
山五商以杭州为中心,按金、木、水、火、土五行命名,是五支深耕大陆腹地的采买船队;海五商以厦门为基地,以仁、义、礼、智、信五常为名,是五大掌控海外销售的批发商。
这两套体系相辅相成,撑起了他每年数百万两白银的利润。
如今林墨的提议,不知道是要让这体系再添一条臂膀,还是会埋下隐患?
次日辰时,泉州府衙旁的商会会馆内,五人肃立。
他们是山海五商的核心掌舵人,每一个名字都在东南商界掷地有声。
他身着月白杭绸长衫,翡翠扳指在指间转动,江南商人的精明藏在温和的笑容里:“总爷唤我等前来,可是为了台中的事?”
他摩挲着手中的青花缠枝莲瓷杯,杯沿温润:“林墨要造船,怕是缺不了咱们的硬木和瓷件。”
他穿着粗布短打,倒像个茶农:“台湾湿热,若种茶需改良品种,水字号可送一些茶苗过去栽种试试。”
他脸上带着烟火气,腰间挂着铁匠锤形玉佩:“造船需大量铁钉铁料,火字号随时能调货。”
他性格爽朗,声音洪亮:“移民去台中,粮食布匹得跟上,土字号义不容辞!”
待山五商坐定,海五商的总领也陆续抵达:
他身着粗布海衫,腰间鲨鱼皮鞘短刀闪着寒光:“总爷,南洋那边海盗猖獗,没战船护航不行!”
他穿和服样式绸衫,说着闽南话夹杂日语:“日本那边盼着台湾蔗糖呢,就等战船开辟航线!”
他手持折扇,斯文儒雅:“吕宋商人也问过台中香皂,我只是怕海路上走的不安全。”
他眼神锐利,算盘声在指尖不停:“暹罗木材便宜,若联合造船,智记可运木料过来。”
他精通葡萄牙语,胸前挂着十字架:“有大批的荷兰人在马六甲那边盯着咱们,没足够战船,商路不稳。”
这十人掌控着郑芝龙商业帝国的命脉,山五商确保大陆货源不断,海五商则将货物运往海外,每年为他带来数十万两白银的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