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远处城市的灯光在江面上投下破碎的霓虹。老董把车停在跨江大桥下游的滨江步道旁,两人扛着装备,沿着湿滑的台阶下到桥墩下的水泥平台。巨大的桥墩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江水中,水声在桥洞下回荡,带着一种低沉的嗡鸣。空气中混杂着江水的气息、铁锈味,以及远处飘来的城市夜生活的隐约喧嚣。
“这地方……白天来过,晚上倒是第一次。”陈小鱼抬头看着头顶横跨江面、车流不息的桥身,感觉和白天截然不同。
“晚上有晚上的客人。”老董打开头灯,一束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脚下湿滑的青苔和水泥柱上深深浅浅的水痕,“桥墩附近水流复杂,白天船来船往,鱼不敢靠太近。晚上安静了,又有桥身灯光吸引趋光性小生物,会引来捕食者。今天咱们试试夜钓桥墩,主攻鲶鱼、鳜鱼,也可能有晚上溜边觅食的鲤鱼。”
装备因夜钓和特殊环境而“强化感知”。老董拿出的依旧是那根硬调海竿,但在竿梢上夹了两个夜光棒。“夜钓看不清漂,主要看竿梢动静。夜光棒明显,有鱼咬钩拖动线,竿梢弯曲,夜光棒的位置就会变化。”轮子是大线杯纺车轮,刹车调得略松。主线用到4号pe线,追求信号直接。子线是3号碳线,前导更长一些。“桥墩附近可能有钢筋、缆绳残留,pe线耐磨,碳线前导更隐蔽。用通心铅坠底钓,铅坠上方加个夜光豆,方便观察线组是否到位。”
饵料走向“浓腥大块”。老董拿出猪肝、鸡肠,还有几条粗壮的黑蚯蚓。“夜钓靠嗅觉,饵料味道要冲,块头要大,能在水流中持续散发味道,也经得起小鱼啄食。”他将猪肝切成条,和鸡肠一起穿在巨大的歪嘴钩上,又在腥味商品饵粉里滚了一圈,整个钓组散发着令人掩鼻的浓烈腥气。
打窝简单粗暴。老董用纱布包了几块砸碎的鸡肝和鱼内脏,绑上石头,扔到桥墩侧后方水流相对平缓的回水区。“让味道慢慢散,把附近的‘夜猫子’引过来。”
陈小鱼学着挂上那“味道感人”的饵料,奋力将铅坠和饵团抛向桥墩阴影外的亮水区。夜光豆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轨迹,落水无声。他收紧线,将竿子插在桥墩缝隙里的地插上,调整好夜光棒的角度,然后坐下,目光锁定那两点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绿点。
等待,在江涛声、桥上车辆驶过的轰鸣和城市遥远的背景音中进行。黑暗放大了听觉,各种声音交织,却又显得格外寂静。陈小鱼紧盯着夜光棒,感觉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但那两点绿光似乎凝固了,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偶尔有晚归的轮船从江心驶过,掀起的浪涌拍打桥墩,夜光棒随之微微晃动。陈小鱼开始觉得江风带着寒意,紧了紧外套。
突然,他那两点夜光棒,毫无征兆地、同步地向下沉了一下,紧接着快速回弹,然后又沉下去,幅度比刚才更大!
“董叔!夜光棒动了!上下点头!”陈小鱼压低声音,心脏猛地一跳。
“可能是鱼撞线,或者试探。别急,看它会不会持续,或者有下拉。”老董的声音从旁边黑暗中传来。
陈小鱼屏住呼吸。夜光棒又轻轻点动了两下,然后……停住了。过了十几秒,就在他以为鱼走了的时候,那夜光棒开始缓缓地、但持续地向下弯曲,弧度越来越大,两点绿光逐渐接近水面!
“在下拉!稳着点……”老董话音未落,夜光棒猛地向下一沉,几乎触到水面,紧接着快速回弹,然后又开始缓缓下拉!
“打!”陈小鱼这次没等老董说完,在夜光棒第二次持续下拉时果断扬竿!
手上传来的力道让他一惊——沉!非常沉!而且那力道没有立刻爆发,而是像钩住了水底沉重杂物,带着一种向下的、顽固的坠感,开始缓缓横向移动!
“中了!感觉不小!可能是大鲶鱼,或者挂底?”老董已经拿起强光手电和搭钩过来。
陈小鱼全力弓住竿子,感觉像是在拖动一块卡在桥墩基座下的石头。那“石头”缓缓移动着,力量庞大而沉稳。渔轮卸力器发出“哒…哒…”的缓慢出线声。
“不像是挂底,挂底不会这样匀速动……是鱼!在跟着你走!”老董的手电光柱照向水面,但只能看到鱼线切入黑暗的江水。
僵持了半分多钟,水下的巨物似乎被激怒了,开始发力。不是猛冲,而是一种更加用力的、向深水区的拖拽,速度不快,但力量感令人窒息。陈小鱼感觉手臂压力陡增,脚下在湿滑的水泥地上蹬住,身体后仰,几乎用上了全身重量对抗。
“顶住!它想钻到桥墩底下!”老董喊道,手电光焦急地在水面扫动。
陈小鱼咬牙硬扛,感觉腰背和手臂的肌肉都在尖叫。就在他感觉快要坚持不住时,那股拖拽力突然诡异地改变了方向,开始向上、向水面移动?!
“咦?”陈小鱼一愣,随即感觉到竿梢传来一阵剧烈的、高频的颤抖,同时一股不小的力量开始左右甩动——鱼头出水了!在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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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条大鱼!小心它洗鳃!”老董手电光立刻聚焦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水面上,一个巨大的、黝黑的脊背在浪花中翻滚,宽大的尾巴“啪”地拍击水面,溅起老高水花,果然是条大鲶鱼!但没等陈小鱼高兴,那鱼猛地一摆头,竟然朝着桥墩直冲过来!
“糟糕!要绕墩子!”老董惊呼。
陈小鱼反应极快,几乎在鱼变向的同时,猛力向反方向扬竿,同时快速摇轮收线。竿子弯成了惊心动魄的弧度,pe线发出尖利的啸音。那鱼被这突如其来的侧向力带得一偏,擦着桥墩边缘冲了过去,险之又险!
“好险!好反应!”老董松了口气。
经过这一下,鱼的力气似乎泄了不少,被陈小鱼慢慢领到桥墩旁相对平静的水湾。老董看准时机,强光手电直射鱼头,大搭钩精准探出,钩住鱼鳃后方,和陈小鱼一起用力,将这条巨物拖上了水泥平台。
好一条大鲶鱼!体长接近一米,通体黝黑发亮,触须粗长,在灯光下张着布满细齿的大嘴,估计有十几斤重,在平台上扭动拍打,力量惊人。
“我的天……桥墩底下还真有这种大家伙!”陈小鱼喘着粗气,看着这条比自己手臂还长的鲶鱼,手臂还在发颤,但兴奋感难以言表。
“漂亮!夜钓桥墩,开门红就是巨物!”老董也兴奋不已,帮着小心摘钩。鱼太大,鱼护根本装不下,只好用大号活鱼扣锁住,系在桥墩铁环上,放入水中暂养。
首战告捷,两人信心大增。然而,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却再无像样的咬口。夜光棒偶尔轻微晃动,提竿多是空枪,或者感觉有鱼碰了一下就跑。倒是小鱼闹钩频繁,夜光棒跳舞似的乱点,让人心烦。
“大鱼可能就那一两条,或者被刚才的搏斗惊走了。”老董看了看时间,“咱们换个饵试试,用活泥鳅,或者换到桥墩另一侧看看。”
他们转到桥墩另一面,这里更靠近主航道,水流稍急。陈小鱼换上一条小活泥鳅,刚抛下去不到十分钟,夜光棒就猛地一个下顿,紧接着被斜着拉入水中!
“有了!”陈小鱼扬竿,这次手感活跃,鱼不大,但冲劲很足,左冲右突。很快,一尾体色黄褐、带黑色斑块、约莫两斤重的鳜鱼被提出水面,背鳍怒张,模样凶狠。“嘿!鳜鱼!晚上也出来活动!”老董帮忙摘钩,这鳜鱼力气不小,挣扎有力。
之后,他们又陆续上了几条不大的鲶鱼和鳜鱼,还意外钓了条晚上溜边的大鲫鱼。虽然没有再遇巨物,但断断续续有口,也不枯燥。
午夜时分,桥上车辆渐稀,城市灯光也暗淡了许多。江风更凉。陈小鱼正盯着夜光棒,忽然听到桥墩上方传来一阵奇怪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吱嘎”声,由远及近。
“什么声音?”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黑黝黝的桥底。
老董也听到了,侧耳倾听:“好像是……滑轮声?在桥上面?”
声音越来越近,突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噗通”一声,从桥上掉了下来,砸在离他们钓点不远的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两人吓了一跳,手电光立刻扫过去。只见水面上漂着个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东西,还在上下浮动。
“啥玩意儿?”陈小鱼疑惑。
老董用抄网小心地将其捞过来。拿到灯光下一看,居然是一个印着某外卖平台logo的保温袋,里面似乎还有东西。打开一看,是两份包装完好、还微热着的麻辣小龙虾,附带一次性手套和湿巾,还有一张打印的小票,上面写着:“送给桥下夜钓的兄弟,注意安全,趁热吃。——路过钓友。”
两人面面相觑,随即同时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还有这种操作?”陈小鱼乐不可支,“这桥上还能点外卖空投?”
“肯定是哪个夜钓的哥们,在桥上看到咱们的灯光,点了外卖用绳子吊下来的。”老董也笑得前仰后合,“这服务,到位!连手套湿巾都备齐了。”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这份“天降”的夜宵在寒夜江边显得格外珍贵。两人也不客气,就着江风,戴上手套,大快朵颐起来。麻辣鲜香的小龙虾下肚,浑身都暖和了起来,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看来咱们这夜钓,不仅钓了鱼,还‘钓’了顿夜宵。”陈小鱼吮着手指,含糊地说。
“这就是钓鱼的乐趣,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竿,或者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老董笑道,“好了,吃饱喝足,继续。别辜负了‘空中支援’的美意。”
后半夜,鱼口稀疏。两人聊着天,守到天际泛白,才收竿。最终渔获除了那条大鲶鱼(拍照后放流),还有一些小鲶鱼、鳜鱼和鲫鱼。收拾装备时,陈小鱼特意把那个保温袋和垃圾收拾好带走。
回程路上,晨曦微露。陈小鱼回味着这个奇妙的夜晚。“董叔,你说那个给我们空投外卖的钓友,是不是也经常在这钓鱼?”
“很可能。钓鱼人之间,有时候有种默契。”老董说,“看到同好,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就像我当年带你一样。这桥墩,这江水,白天晚上,人来人往,但喜欢在这儿待着、盯着水面的人,多少都有些相似。”
陈小鱼点点头,看着窗外苏醒的城市。从独自探索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钓友之间的联结,这次夜钓带给他的,不仅仅是渔获和技巧,还有一种温暖的、属于这个独特群体的归属感。手中那根钓竿,似乎也因此连接了更广阔的世界——不仅是人与鱼,水与岸,还有那些在黑暗中共享着同一份热爱的、未曾谋面的同路人。这份体验,让他的钓鱼之路,又多了一抹温情而奇异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