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湿闷感,让陈小鱼一下车就知道今天要“湿身”了。果不其然,刚在一条野河边找好位置,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开始是稀疏的“啪嗒”声,很快就连成了片,在宽阔的水面上激起无数跳跃的水花,哗哗的雨声瞬间盖过了流水的潺潺,世界变得白茫茫一片。
“这雨……”陈小鱼手忙脚乱地套上雨衣,雨点已经打得脸颊生疼。
“雨来得好!”老董却是不慌不忙,甚至有些兴奋,他戴好斗笠,雨衣的系带在风中飞扬,“雨天鱼靠边,溶氧高,胆子大,正是会会大家伙的好时候!不过,家伙事儿和钓法,得跟着雨变。”
陈小鱼看着眼前雨帘密布、水流明显加快的河面,心里有些打鼓。这和他之前经历的垂钓环境都不同,噪音、视线、水流,全变了。
装备因雨而“钝”,却更显强悍。老董拿出的是一根五米四的综合鲤竿,调性偏硬。“雨天风大,水面乱,鱼吃口可能更猛,硬竿好控鱼,信号传递也相对直接。竿子不能太长,长了看漂费劲,也容易被风雨影响。”主线用到3号,子线2号,鱼钩是粗壮的伊势尼7号。“水流快了,线组要结实。雨天鱼活性高,中钩后冲劲可能更大,钩子要牢靠。”浮漂用的是醒目加粗尾的长身漂,吃铅较大。“雨点打在水面,漂像本就乱,漂尾要看得清。吃铅大,能更快到底,稳定钓组,也抗一点水流。”
开饵思路转向“重窝腥冲”。老董在饵料盆里倒入大量腥味螺鲤、浓腥版野战蓝鲫,又加入不少虾粉和赤尾青,最后还撒了一把红色麝香米。“雨水会冲淡饵料味道,也会带来新的水流和氧气,鱼的嗅觉更活跃。味道要加重,腥味要突出,才能把鱼从更远、更深的地方引过来。窝子也要打重,雨水流动会带走部分窝料,得用足够的量把鱼留住。”他开出的饵料颜色暗红,捏在手里又黏又重。“饵料要黏,雾化慢,免得被雨水和水流快速冲散。要能经得住雨打和水流,到底后还有残留。”
打窝变得“粗放”而“豪迈”。老董直接用打窝勺,舀起混合了玉米粒、颗粒饲料和酒米的窝料,奋力抛向看好的几个钓点——一处洄水湾内侧、一片被雨水淹没的草滩边缘、还有下游一块大石头的背水处。窝料砸在雨幕中的水面,“咚咚”作响,水花四溅。“雨天声音被雨声掩盖,鱼没那么警觉。窝子要打准,打在鱼道上。量要足,但别太集中,形成一个扩散区。”
陈小鱼学着老董的样子,在另一个洄湾处打下窝子,然后组装钓具。雨水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淌,视线模糊。他费力地将挂着大团腥饵的钩子抛入雨中。浮漂在密集的雨点中摇晃着立起,很快就被水流推着移动。观漂变得极其困难,雨点砸出的涟漪、水流带动、风吹线动,都让浮漂处于一种无规律的颤动中,真正的鱼口信号混在其中,难以分辨。
“董叔,这漂……根本看不清啊!”陈小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雨声太大,正常说话都听不清。
“看大动作!别看小顿口了!”老董也提高了音量,“黑漂!大送漂!斜拉!抓这些明显的!雨天鱼口有时很猛!”
陈小鱼定了定神,不再试图分辨那些细微颤动,只死死盯着漂身和漂尾,等待那种不容置疑的位移。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一片轰鸣。衣服开始有些地方渗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时间在冰冷的潮湿和专注的凝视中缓慢流逝。
突然,他那一直乱颤的浮漂,在雨幕中似乎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整个漂身以一种沉稳而坚决的姿态,缓缓地、斜着向水中沉去!不是被雨点打沉的感觉,更像被什么东西向下拖拽。
“有了!”陈小鱼精神一振,等到漂尖也即将没入水中时,奋力扬竿!手上传来的力道让他一惊——沉!非常沉!而且那力道没有立刻爆发冲刺,而是像挂到了水底的一段朽木,带着一种向下的、顽固的坠力。
“大鱼!可能是鲤鱼!弓住!”老董已经看了过来,雨水中他的眼睛发亮。
陈小鱼感觉像是在和一块想要扎根河底的巨石拔河。他全力弓起硬挺的鲤竿,渔线绷得笔直,切割着雨幕。僵持了几秒,水下的巨物似乎被激怒了,开始发力。不是迅猛的直线冲刺,而是一种蛮横的、试图向深水区和下游侧方翻滚的力量,带着明显的甩头动作,力道透过竿身传来,震得陈小鱼手臂发麻。雨水糊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凭手感咬牙支撑。
“别跟它硬顶!顺着点力,把它往侧面领,别让它进主流!”老董拿着抄网,小心地踩着湿滑的河岸靠近。
陈小鱼全身湿透,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尝试向侧面施加压力,引导鱼的方向。那鱼力气极大,每一次变向都让他险些失去平衡。搏斗在瓢泼大雨中进行,雨声、线鸣、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足足较量了七八分钟,鱼的力道才第一次出现明显的衰减。陈小鱼趁机小心收线,终于,在浑浊的雨水中,一个巨大的、暗青色的影子在近岸处浮现。
“是鲤鱼!大货!”老董看准一个浪涌的间隙,大抄网猛地探出,成功将鱼兜头抄住!拖上岸,一条健硕的野生大鲤鱼在抄网中奋力扭动,金鳞赤尾,在灰暗的雨天下依然醒目,体长接近小臂,估计有五六斤重!
“漂亮!雨天的鲤鱼,劲儿就是足!”老董帮着把鱼放进加大的鱼护,陈小鱼则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但心中充满了狂喜和征服感。这比在晴好天气里钓上同样大的鱼,似乎更让人兴奋。
“赶紧缓缓,雨大,小心着凉。”老董递给他一个保温壶,里面是热姜茶。陈小鱼灌了几口,一股暖流下肚,才觉得好了些。
也许是被这条大鲤鱼搅动了水底,也许是窝子开始真正发威。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虽然雨势未减,但两人的浮漂都陆续出现了清晰的信号。陈小鱼又钓上两条两三斤的鲤鱼,还有几条大鲫鱼,虽然再没遇到刚才那样的巨物,但力道都不小,显然雨水的刺激让鱼格外活跃。老董那边也收获颇丰,同样以鲤鱼为主。
中间也出了状况。陈小鱼有一次提竿稍慢,鱼钻进了岸边被雨水淹没的灌木丛,线缠得一塌糊涂,最后不得不剪断子线,损失钩漂。还有一次,他正专注于搏鱼,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河里,幸亏老董眼疾手快拉了一把,但半边身子都湿透了,成了落汤鸡。“得,这回真‘湿身’了。”老董笑着摇头。
雨渐渐变小,最终停了下来。乌云散开,天空露出一角湛蓝。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河面和林地上,泛起一片朦胧的金光。空气被洗得透亮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两人开始收拾湿透的装备和沉甸甸的鱼护。渔获颇丰,主要是鲤鱼,还有若干大鲫鱼。按照老规矩,太小的放流,留下够吃的。
回程路上,陈小鱼换上了干衣服(老董车上有备用),但头发还是湿的。他靠在椅背上,感觉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振奋,仿佛也被那场大雨冲刷过一样。
“董叔,这雨天钓鱼,跟晴天完全两码事。难受是真难受,但刺激也是真刺激。”
“对喽。”老董开着车,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着,“雨天作钓,是对钓鱼人全方位的考验。装备要抗造,体力要跟上,意志要坚定,技术还得根据天气变化灵活调整。你看,同样是鲤鱼,晴天可能口轻,你得守;雨天口猛,但观漂难,你得抓大放小。窝子打法、饵料状态、看漂方法,全都得变。”
他顿了顿,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还在滴水的树林,说:“而且,经历过风雨,最后见到彩虹(虽然今天没彩虹),钓上大鱼,那种成就感,是晴天白云下难以比拟的。钓鱼嘛,不能总挑好天气。各种天气、各种水情都体验过,你的‘钓技’才算完整。今天这堂‘雨课’,上的值。”
陈小鱼默默点头。从烈日到暴雨,从静水到急流,从白昼到黑夜,从寒冬到酷暑……钓鱼这项活动,似乎能包容所有的自然状态,而每一种状态,都对应着不同的挑战、不同的技巧、不同的心境,也带来截然不同的收获和体验。手中那根钓竿,不仅连接着水下世界,也连接着风云变幻的天空。这份与自然全方位、无隔阂的交融与较量,或许才是钓鱼最原始、也最深刻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