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停在一片陡峭的黄土坡上。坡下,是另一番景象——一片极为开阔的、近乎圆形的大水潭,像是群山环抱中的一只巨碗。水面平静如镜,颜色是那种不见底的深黛,与之前钓过的河流、野塘、水库尾截然不同。对岸极远,只能看到模糊的山影。这里异常安静,连风声似乎都被巨大的水面吸收了。
“这儿能钓鱼?”陈小鱼看着几乎垂直的陡岸,和下方数米深才见到的水面,有些发怵。这地方,连个像样的钓位都难找。
“能,而且专出大货。”老董跳下车,从后备箱拖出两个更长的、形状特异的竿包,还有两个结实的金属支架。“看见这水色没?深,凉,底下地形复杂,是那些活了有些年头、成了精的老家伙们喜欢待的地方。普通手竿,够不着,也控不住。今天咱们玩点不一样的——‘滑漂’。”
“滑漂?”陈小鱼第一次听说。
“对,一种用带渔轮的竿子,把浮漂和饵料送到几十米甚至上百米外,能钓几米到十几米深水的钓法。”老董打开一个竿包,取出的不是手竿,也不是海竿或雷强竿,而是一根长度在五米四到六米三之间的、带导环的、看起来颇为纤细挺直的“矶钓竿”或“前打竿”,竿身轻盈,但腰力感觉很强。与之配套的是一个中型纺车轮。
“竿子要长,要挺,腰力要足,才能把钓组远投出去,并在中鱼后有效控鱼。轮子要顺滑,线杯容量要够。”老董说着,开始组装线组。这线组比台钓复杂得多:主线穿过所有导环,然后依次穿上——两颗太空豆、一个“档豆”(通常是塑料或金属小环)、一个“棉线结”(用棉线在主线上打的小结)、浮漂座、两颗太空豆、铅皮座、两颗太空豆、八字环。子线比台钓长得多,有时达一米甚至更长,末端绑钩。
“最关键的是这个‘棉线结’和‘档豆’,”老董耐心讲解,“棉线结可以自由在主线上滑动,但能被竿梢最细的导环挡住。它是设定钓深的关键。你想钓多深,就把棉线结在主线上拉到相应的位置。档豆的作用是挡住浮漂座,不让浮漂座滑过棉线结。这样,当抛投时,浮漂会滑到棉线结的位置停住,钓组就固定在你设定的深度了。收线时,浮漂又能滑下来,方便收竿。所以叫‘滑漂’。”
浮漂用的是长身长脚长尾的“阿波”漂或类似的大吃铅漂,漂尾醒目。“吃铅要大,才能把饵料和钩子带到远处、带到底。漂尾要看得清,几十米外,漂目就是一个小点。”
铅坠的用法也不同。通常是在铅皮座上裹上足够的铅皮,让浮漂露出水面一定的目数(比如调平水或一两目)。铅坠相对较重,确保钓组能快速到底,并抗住一定的风浪和水流。
开饵偏向“守大”。老董用的主要是大片状的谷物类饵料,如超诱、酵香味的鲤鱼饵,掺入大量粗颗粒,如玉米糁、小麦胚芽,水比控制得很干,开出的饵料很散、很硬。“钓这么远,这么深,饵料状态要能经得起长途飞行和快速下沉,到底后还要能慢慢溶散,形成窝区,但钩上要有残留。味道以本味、酵香、甜味为主,招大鱼,避小杂鱼。”
窝子打得更是“重炮”。老董拿出一包老玉米、一包发酵麦粒、还有块状的菜籽饼。他用打窝勺,奋力将窝料抛向数十米外的目标区域,那需要极强的臂力和对落点的估计。“滑漂钓,窝子要打准,打在浮漂的附近。窝子要重,要实在,才能把远处深水的大鱼慢慢诱过来。这是个体力活,也是技术活。”
陈小鱼看着这套复杂的装备和遥远的钓点,感觉头大。在老董的指导下,他笨拙地学着绑棉线结,穿档豆,调漂。调漂过程就颇费周折,要在几十米外判断浮漂露出的目数,只能靠望远镜或极好的视力。老董帮他调了个大概,设定钓水深大约五米。
接下来是抛投,这是更大的挑战。滑漂钓组远比手竿钓组重,而且有浮漂,抛投不当极易炸线(渔轮出线混乱)或伤到浮漂。老董教他:“打开纺车轮的线挡,用食指勾住主线,竿子举过头顶,看准远处一个参照物(比如对岸某棵树),利用竿子的弹性和铅坠的重量,像甩大鞭一样,但发力要顺畅,在竿子指向四十五度角时松开手指放线。”
陈小鱼第一次尝试,发力过猛,主线“呜”地一声飞出,但在空中浮漂和子线缠绕在一起,然后“啪”地一声,整个钓组像天女散花般掉在离岸不到二十米的水面,狼狈不堪。
“哈哈哈!”老董忍俊不禁,“你这是放风筝呢?别用死力,要抖腕,利用竿梢的弹性把铅坠‘弹’出去,铅坠会带着后面的线组和浮漂走。再来!”
几次失败后,陈小鱼渐渐找到点感觉,终于有一次,钓组还算顺利地飞了出去,落在大概四十米外的水面。他赶紧收紧风线(水面到竿梢之间的松弛鱼线),看着那支在远处如同一个小火柴棍般的浮漂,缓缓立起,然后慢慢下沉,最后稳定在一个目数上。
然后,就是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等待。距离太远,连水面细微的波纹都看不清,只能死死盯着那个小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浮漂纹丝不动,仿佛钉在了远处的水面上。没有任何参考,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自己心跳和风吹过耳边的声音。这种等待,比近岸台钓更加孤独,更加考验耐心。陈小鱼的眼睛很快就酸了。
“董叔,这这能看到口吗?”他揉着眼睛问。
“能,但要非常专注。”老董自己也盯着自己的漂,架着望远镜,“远距离看漂,主要看‘黑漂’(整个漂沉没)和‘大送漂’(浮漂大幅度上升)。小动作很难看清。所以咱们钓得相对钝,抓死口。大鱼吃饵,往往很稳。”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两人毫无建树。陈小鱼甚至开始怀疑水下到底有没有鱼。他按照老董说的,每隔一段时间,轻轻提竿逗一下,或者重新抛一竿,保持窝点有动态。但除了消耗体力,别无他获。
就在陈小鱼心神有些涣散时,他忽然觉得远处自己那个浮漂的小点,似乎不见了?他眨了眨眼,仔细看,确实,原来那个隐约可见的橙色小点消失了,水面上只剩下一片深黛。
“董叔!我漂漂好像没了?”他不太确定,因为距离太远,也可能是光线变化看错了。
“哪呢?”老董立刻举起望远镜看向他指的方向,看了两秒,低喝:“是黑漂!打!”
陈小鱼浑身一激灵,也顾不上多想,双臂发力,猛地扬竿刺鱼!在扬竿的瞬间,他才感觉到竿子传来一股沉重至极的力道,但那力道并非来自鱼的挣扎,而更像是挂到了水底无比沉重的淤泥或枯木。渔轮泄力纹丝未动,线绷得笔直。
“挂底了?”陈小鱼心里一沉。但下一秒,那“枯木”突然活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而沉稳的力量,从几十米外的深水底部缓缓传来,开始向更深、更远的地方移动。不是冲刺,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碾压式的拖拽,仿佛水下有一台小型拖船在启动。渔轮泄力此时才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哒哒”声,鱼线被一寸一寸、不可抗拒地拉出。
“大物!绝对是大家伙!”老董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是青鱼!或者超级大鲤鱼!稳住!弓住竿子!别跟它硬顶,顺着它,耗着它!”
陈小鱼已经说不出话,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双臂和那根已经弯成惊人大弓的钓竿上。他感觉自己在和整个水潭的力量拔河。鱼不慌不忙,每一次发力都让陈小鱼必须全力应对才能保持站姿。滑漂钓竿的腰力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虽然弯曲幅度吓人,但依然坚韧。然而,距离是最大的敌人。几十米长的鱼线,在如此巨力下产生了巨大的延展和不确定性,控鱼极其困难,感觉像是在用一根极长的橡皮筋拉一头巨兽。
这场力量与耐力的较量,在沉默和缓慢中进行。老董早已放下自己的竿子,拿着抄网(虽然知道可能根本够不到),在一旁紧张地指挥,提醒陈小鱼注意脚下陡坡安全。陈小鱼全身肌肉紧绷,汗水瞬间湿透衣服,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只能凭感觉,在鱼持续要线时稍微放松泄力,在它稍停顿时尝试弓住竿子,一点点改变它的方向,防止它钻进远处可能存在的障碍区。
五分钟,十分钟时间变得模糊。陈小鱼的手臂从酸痛到麻木,呼吸粗重。水下的巨物似乎有无穷的耐力,依然保持着那种缓慢而坚定的拖拽。就在陈小鱼觉得自己快要力竭,考虑是不是要拼死一搏强攻时,那股庞大的拉力,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了。不是线断的感觉,而是手上猛地一轻,仿佛紧绷的弓弦突然被剪断,钓竿“呼”地一声弹了回来。
陈小鱼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鱼线松松地漂在水面上。他茫然地收线,子线完好,鱼钩也在,只是钩尖有点磨损。鱼,在搏斗了近二十分钟后,莫名其妙地脱钩了。
陈小鱼一屁股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看着空荡荡的鱼钩,大口喘着气,手臂还在剧烈颤抖,心里空落落的,充满了巨大的失落和难以置信的疲惫。那是一种耗尽心力,却最终两手空空的感觉。
“唉可惜了。”老董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也带着惋惜,“可能是钩子没打穿它坚硬的上颚或者嘴角,慢慢磨脱了。也可能是它最后发力,把钩子拉直了一点然后挣脱。这种深水巨物,有时候就是这样,哪怕装备对了,手法对了,也需要一点运气才能请上来。不过,”他话锋一转,看着陈小鱼,“你能跟它周旋这么久,没断线,没让它钻进障碍,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这手感,这经历,可不是随便就能遇到的。多少钓鱼人梦寐以求这样的‘拔河’呢。”
陈小鱼苦笑着,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但手臂的酸麻和心脏的狂跳,以及刚才那恐怖拉力的记忆,是如此真实而深刻。虽然鱼没上来,但那种与未知庞然大物较量的过程,已经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休息了很久,他才缓过劲来。老董说,经过这么一折腾,这个窝子短时间很难再有口了。他们换了个方向,重新做窝,但直到收竿,也只零星钓到几条不大的鲤鱼和鳊鱼,再没有遇到那样的巨物。
回程路上,陈小鱼累得几乎在车上睡着。但闭着眼,脑海里还是那无尽的深水和那股缓慢而恐怖的拉力。
“今天虽然没成,但你也算见识了滑漂钓法的用武之地,和深水巨物的威力了。”老董开着车,说道,“这种钓法,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手竿够不到、海竿又不够精细的远深水域。技术要求高,体力消耗大,充满了不确定性。但一旦中鱼,往往就是让人铭记许久的大家伙。钓鱼嘛,有时候过程比结果更让人回味。今天你跟那条大家伙的每一秒角力,都是宝贵的经验。它会让你对‘大鱼’这两个字,有全新的、刻骨铭心的理解。”
陈小鱼默默点头。从近岸的轻灵,到草区的暴力,再到如今远深的沉重,钓鱼的世界在他面前层层展开,每一层都需要不同的技艺、不同的心性,也带来截然不同的震撼。今天,他体会到了最深沉的无力感,也触摸到了最磅礴的水下力量。他的钓技库中,又添了一件用于征战深远水域的、充满遗憾却也无比震撼的“重器”。而那份与大鱼失之交臂的怅惘,或许会像一枚钩子,长久地挂在他的心里,等待下一次,更充分的准备,和或许会到来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