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残阳如血,将荒渊的砂石地染成了一片暗红。
“哐当——”
一把卷了刃的锄头被狠狠摔在地上,激起一蓬灰土。
林清雪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刚翻了一半的灵田垄沟里,原本一尘不染的凌霄剑宗亲传弟子服,此刻全是黄泥点子。
她那双用来握剑挽花、施展高深剑诀的手,现在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
“师姐……我不行了……”
旁边那个圆脸弟子更是凄惨,整个人呈“大”字体趴在地上,像条暴晒在岸上的死鱼。
“这地底下的石头是成精了吗?比玄铁还硬!”
圆脸弟子带着哭腔:“我筑基后期,灵力耗干了才挖了三垄地。”
林清雪想骂人,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冒烟,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
那个把她们当苦力使唤的罪魁祸首姜怡宁,正躺在太师椅上,正悠哉剥葡萄。
“噗。”
姜怡宁吐出一颗葡萄皮,甚至还惬意地晃了晃二郎腿。
林清雪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
等等。
林清雪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坐直了身体。
她来这是干什么的?
她是来找师尊汇报十万火急的军情的!
这半天光顾着跟这片破地较劲,竟然把正事给忘了!
林清雪顾不得浑身酸痛,手脚并用地从地里爬起来。
此时此刻,修真界第一剑尊姬凌霄,正勤勤恳恳给儿子造个鸡舍,全神贯注的样子。
仿佛他看的不是鸡舍,而是某种即将出世的绝世剑阵。
只因姜雷说先前在狐族吃的灵鸡味道很好。
“师尊!”
林清雪冲到姬凌霄身后三步远。
“何事惊慌。”
姬凌霄头也没回,还在研究一鸡一屋,还是多鸡一屋。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委屈和酸楚,语速极快地说道:“师尊,宗门急报!有三国边境,灵气波动异常,长老们推演,那三国血月兽潮极有可能提前爆发!”
“如今几大宗门掌门都在凌霄峰等侯,恳请太上长老速速归宗,主持大局,以救苍生!”
近三百年来,兽潮所触动的妖兽修为越来越高。
可不少修为高的大能都不愿意出手帮助抵抗兽潮。
他们宁愿在洞府闭关冲击飞升上界。
若不是师尊愿意放下修炼时间,带着凌霄剑宗弟子到处坐镇守城。
凡界早已成妖兽横行的炼狱。
林清雪偷瞄自家师尊俊逸的侧脸,视线落在他喉结处,咽了下。
师尊他看似在修太上无情道,可他却心系苍生,从未真正无情过……
最是心软了……师尊为何不能对她也心软一次?
姬凌霄正在抚摸木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爆发出的威压,让林清雪呼吸一滞,腰背不由自主地弯得更低。
“血月兽潮……”
姬凌霄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他虽然想多教教儿子,但他身上有自己的责任。
曾经是百家饭养大他,兽潮爆发,生灵涂炭,岂能独善其身?
“知道了。”
姬凌霄看向了远处正拿着小剑比划的姜雷。
“你们去整顿飞舟,半个时辰后出发。”
林清雪大喜过望:“是!弟子这就去!”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不用种地了!
林清雪招呼着那几个像死猪一样的师弟,急忙准备。
姬凌霄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身形一闪,出现在了姜雷身后。
小家伙正撅着屁股,模仿姬凌霄之前的动作,试图用手里小剑去劈一块小石头。
“姿势不对。”
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姜雷吓了一跳,回头看到那个总是冷着脸的“便宜爹”,小嘴一撇:“要你管。”
姬凌霄也不恼,蹲下身,视线与儿子平齐。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剑。
这剑没有剑鞘,通体乌黑,上面布满了古朴的纹路,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甚至看着有些钝。
但就在这剑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发出了细微的嘶鸣声。
问天剑。
姬凌霄成名之前的佩剑,曾伴随他斩杀过三千魔修,饮过无数大妖的血。
对于剑修而言,剑在人在,赠剑如赠命。
“拿着。”
姬凌霄将剑递过去。
姜雷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那把比自己还高的剑,又看了看姬凌霄。
“这是什么?黑乎乎的,丑死了。”
小家伙一脸嫌弃:“还没白叔叔送我的夜明珠好看。”
姬凌霄嘴角抽了抽。
白泽那个暴发户,除了送些亮晶晶的俗物还能干什么?
“此剑名问天。”
姬凌霄耐着性子解释:“你天生剑骨,那剑承载不了你的剑气。”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将剑塞进姜雷怀里。
沉重的剑身压得姜雷一个小趔趄,但他体内那根剑骨瞬间产生了共鸣,他顿时明白这是把绝世神兵。
“我要走了。”
姬凌霄看着儿子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
他想伸手摸摸儿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孩子太小,跟在他身边,只会被宗门的条条框框束缚。
留在他母亲身边,虽环境恶劣些,却能自由生长。
况且……
那个女人虽然狡诈、贪财、满嘴谎话,但护犊子这点,却是做得极好。
“走就走呗。”
姜雷抱着剑,哼了一声撅起嘴:“没人留你,这儿有的是人陪我。”
姬凌霄:“……”
这孩子,嘴毒这点肯定是随了他娘。
“这枚玉简,替我交给你娘。”
姬凌霄将一枚泛着流光的传讯玉简放在姜雷的小手里。
“若遇无法解决的强敌,捏碎它,我不论在何处,必至。”
姜雷低头看了看玉简,又抬头看了看姬凌霄。
“既然你识相,娘有东西给你。”
小家伙很敷衍地拿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又扔了个绣了宁字的储物袋。
“娘亲给你做了身衣服在里面,算是这段时间帮忙的回礼。”
姜雷记性很好,娘跟他交代的,都一字不漏转述了。
姬凌霄接过来,打开闻了闻,是先前他昏迷时尝过的那……
剑尊耳根霎时通红,那女人怎么回事,这东西怎么能让孩子转交……
但她竟然早早准备了,是预料到他会走吗?
知道他要走,还是给他备了疗伤的药。
姬凌霄站起身,捏着那与众不同的储物袋,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石屋的方向。
“好好练剑。”
他最后嘱咐了一句:“别跟那只狐狸玩物丧志。”
姬凌霄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惊鸿,直冲云宵。
远处,石屋的窗缝里。
姜怡宁看着那道远去的流光,手里剥了一半的橙子被捏出了汁水。
“走得倒挺快。”
她嘟囔了一句,将橙子塞进嘴里,酸得皱起了眉。
“走了也好,省得还要管饭。”
半空中,凌霄剑宗的飞舟破云而行。
林清雪站在甲板上,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荒渊,心里那口气终于顺畅了。
刚才她亲眼看到师尊把问天剑给了那个野种!
那可是问天剑啊!
宗门所有天骄弟子求而不得的神兵,师尊竟然给了一个奶娃娃!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只要那个孩子和那个女人活着一天,师尊的心就不可能完全回到宗门,回到无情道上。
更不可能看她一眼。
“清雪。”
林清雪正想着要怎么计划这事,师尊突然出声吓了她一跳。
难道师尊有听心声的能力?
林清雪战战兢兢放空大脑上前躬敬道:“师尊。”
姬凌霄负手而立,看着前方翻涌的云海:“你派人去散播一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