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怡宁反手轻轻拍了拍白泽的手背,柔声道:“你想想,如果我把家安在你的腹地。
“日后夜无痕等人寻来,他们要找的是我,我躲在青丘,那就是把战火引向你的族群。”
“我不想把你,把青丘拖进我的麻烦里。”
白泽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怕”,想说“我可以战”。
但脑海中浮现出长老们忧心忡忡的脸,浮现出那些在花丛中无忧无虑打滚的小灵狐。
身为妖皇,他可以自己任性,但不能不顾整个族群。
白泽只是没想到姜怡宁会这么说。
这几百年来,有多少人族修士、妖族大能,费尽心机接近他。
哪个不是为了他的妖力,为了青丘的宝库?
起初他也傻乎乎地给,看谁可怜就帮一把,结果呢?
那些人拿了好处,转头就嫌给得不够多,甚至反咬一口。
可姜怡宁不一样。
她是第一个,明明看见了他身后那座金山银山,却主动要把手缩回去的人。
“你救了我,我不能恩将仇报。”
白泽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红。
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和滚烫,从胸腔里回荡。
他想把这个女人揉进怀里,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堆在她脚边,求她收下。
“可是荒渊太苦了。”
白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那里连棵草都不长。
“正因为它苦,才是我的生机。”
姜怡宁继续说道:“我在这里建城,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里三方势力交错,我会适当平衡,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
她抬眼看着远方那片灰败的天空,眼神里燃烧着一簇火焰。
“我姜怡宁,要创建一个能为我的族人遮风挡雨的家。”
“一个让所有觊觎者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分量的地方。”
白泽看着立于身边的姜怡宁,猎猎罡风在高空呼啸,将她原本就单薄的青色衣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瘦削却挺直的脊背线条。
“既然宁宁决定了。”
他身后那九条漂亮得不像话的尾巴,不受控制地舒展开,像是绽放的九色华盖,将两人头顶的风都挡住了。
白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我就陪你疯一把!”
“那我们说定了。”姜怡宁伸出手。
白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伸出手,与她三击掌。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响声,在万丈高空之上,定下了一个足以搅动三界风云的约定。
回到白泽的宫殿,白泽拿了姜怡宁给的信物,派人去接姜家族人。
姜怡宁回到分配给她的寝殿,推开门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姬凌霄站在书桌前。
他身前三岁的姜雷学着他的姿势,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手里握著一支比他手臂还粗的毛笔,正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临摹。
那专注的神情,竟与身旁那个男人有七八分相似。
姬凌霄没有用灵力,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手把手地握著姜雷的手腕,引导着他运笔的力道和走向。
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山峦,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手腕要稳,气沉丹田,力从身起,而非臂使。”
姜雷抿著小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努力地按照姬凌霄的指点,控制着笔锋。
一个“剑”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也晕开了一片。
姬凌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斥责,只是松开了手,淡淡道:“再写。”
姜雷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蘸了蘸墨,在旁边的空处重新落笔。
姜怡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大一小,一时竟有些插不进去。
这画面诡异地和谐,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回来了?”
姬凌霄看到她回来,随意瞥了眼。
“嗯,已经选好地方了,接到族人来,我们就可以过去。”
姜怡宁说完,忽然感觉自己像是出去跟外室游玩,浪漫一通后,再回来面对守着孩子的正宫。
她望着灯火下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姬凌霄,那张脸因伤而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反倒让他身上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禁欲感愈发浓重。
脑子里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晚上是不是该交下“公粮”?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选了荒渊。”
姜怡宁啜了口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地方是乱了点,但胜在自由。”
姬凌霄的动作顿了顿。
“荒渊?”
他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终于落在了姜怡宁脸上:“那地方并非善地。”
“我知道。”
姜怡宁放下茶杯:“但恰恰是那里,才最适合我们。”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我们这种不大不小,就只能隐于乱。”
姬凌霄听到我们两个字,眸光闪了闪。
“你倒是想得明白。”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姜雷写完了第二个“剑”字,虽然依旧稚嫩,但比起前一个,已然有了筋骨。
“过奖,毕竟我要养活一大家子,剑尊大人要住下吗?”
姜怡宁巴眨了下自己的大眼睛,托著下巴期待地望着姬凌霄。
姬凌霄握著姜雷手腕的力道,微微紧了一瞬。
姜雷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小脸,看看姬凌霄,又看看姜怡宁。
那双酷似姬凌霄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茫然。
姜雷抬起小脸,这才发现姜怡宁回来了。
“娘亲!”
他奶声奶气地开口:“这个字,好难。”
“难才要学。”
姬凌霄接过了话头,语气依旧严厉。
“剑道之路,一步一登天,没有半分取巧的可能。”
“连一个字都写不好,如何握得稳手中的剑?”
姜怡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别看姜雷现在三岁模样。
实际现在才一岁不到孩子说这些,他能懂吗?
姜怡宁刚想开口说几句,却见姜雷低下头,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竟真的又提笔,开始写第三个字。
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简直和姬凌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姜怡宁叹了口气,也懒得再管。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这个当娘的,还是省点口水吧。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夜色渐深,殿外的虫鸣声渐渐清晰起来。
姜雷毕竟年纪小,写了十几个字后,眼皮就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直接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姬凌霄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盖上被子拉了拉,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日的形象判若两人。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如水,洒在他白色的衣袍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姜怡宁忍不住想逗弄这又端起的剑尊。
“大人晚上需要暖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