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逸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脑子里还在反复想着审讯室里莫道行的话。
总觉得莫道行这个筑基期，和传说中的筑基不一样，刘志嘉还有朱明桓也是筑基，他们并没有给他这种看不穿的感觉。
来到天南事务局，先后处理了天道会，病鬼，疫鬼事件，莫道行的每一步动作都精准，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时间。
在中部事务局的时候，朱明桓沿用了旧时代那种放线钓鱼的做法，对于某些人事物，属于一种纵容心态，以为自己每天坐在办公室里面，吹着空调，就能统筹全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享受那种智慧博弈的优越感。
活在自己编织的信息茧房之中，又怎么会明白敌人的可怕，所以他提拔了刘志嘉等人，甚至最后被这些人浸染，成了一丘之貉。
来到天南之后，任何风吹草动，天南事务局都非常重视，比如病鬼事件，如果交由以前中部事务局来处理，很可能就做个样子，再比如疫鬼事件，张金铃这个节点绝对会被忽视。
甚至会真的觉得这就是一场灰雾变异病毒的冲击，只会让专业医疗团队进入，草草了事，后续发展可能都不会过问。
而且在这里，他能听到一些非常符合他风格的话，所谓的放长线钓大鱼，不过是想要偷懒，说白了就是在助纣为虐，养虎为患，不管敌人在哪里，只要他露出爪牙，就要直接斩掉，不然爪牙所过之处，受难受灾的只会是自己人。
莫道行把疫鬼真相一层层剥开，当丁亥勇和王扬铭的庞大阴谋完全暴露时，王逸只觉得头皮发麻，“局长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那番“丁圣”、“王圣”的叙述，更是让他觉得恐怖，人们惯以将巨大贡献者进行封圣，但丁亥勇和王扬铭的作为，是在把人类文明送入疫病地狱。
这种信息差异，铸就的后果，便是对方让你病入膏肓，你还得感恩戴德的进行膜拜，明明变成了疫病傀儡，还不自知。
王逸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实在想不明白，“算了，我还是直接去问吧，我这脑子不够用。”
穿过走廊时，他遇见了刚从医疗区出来的张金铃。她已经换上了普通的便服，两人对视一眼，张金铃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感激、羞愧、还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感觉怎么样？”王逸停下脚步问道。
“好多了。”张金铃的声音有点虚，“莫局长帮我清除了疫鬼，现在脑子清楚多了，只是想起之前的事，还是觉得……”
她没说完，但王逸明白。被操纵，被利用，差点成为毁灭人类文明的帮凶——这种心理负担不是短时间内能消解的。
“好好休息，事情已经过去了。”王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你也是受害者。”
张金铃苦笑着摇摇头：“不，我是自愿的，虽然是被骗，但我确实自愿接受了那个‘契约’。如果莫局长没有及时出现，我现在可能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王逸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朝莫道行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柔和的光。王逸敲了敲门。
“进来。”
“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如果不问清楚，今晚怕是睡不着了。”王逸直截了当地说，“您是怎么知道丁亥勇他们后续行动计划的？还有他们成功后可能推广疫鬼信仰的细节，这太具体了，不像是普通的猜想。”
“我并不知道。”莫道行的回答出乎王逸的意料，“我只是基于对恶鬼的了解，还有他们的人伦道德弱点，做了大胆的猜测推断。”
“王逸，你见过人被恶鬼蛀空后的样子，见过语者平台如何将人的价值观与意识形态扭曲，将人变成情绪傀儡。你应该明白，一旦人性中的某些闸门被撬开，后面的行为逻辑是可预测的。”
他将刚刚整理好逻辑偏转的报告：“就像这个。
为什么丁亥勇他们提到组织和关键人物时会出现逻辑混乱？
因为他们的认知被设置了‘禁制’。
这不是简单的心理暗示，而是一种高维的信息污染，某些信息被标记为‘不可表述’，涉及到这些信息，思维就会自动绕开。”
“这是技术什么手段？”王逸问。
“并非技术手段，但以我现在的修为和知识面，我并不能给出准确的答案。
即便没有疫鬼，他们也可能走上与人类背离的道路，比如运用语者的修行体系，但突然出现的疫鬼，反而让他们更加大胆，比灰雾行者更具有隐蔽性。
而像丁亥勇这样的人，他们在获得地位后，为了维护既得利益，会变本加厉地推进计划，因为无法回头。”
他转向王逸：“所以当我知道他们打算用‘疫苗’的名义将学生转化为疫鬼傀儡时，后续的发展就基本清晰了。”
王逸沉默了片刻，“那他们其实是不是并没有想到那么多？我的意思是，也许他们只是被疫鬼操控，本身并没有那么恶毒的计划？”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人类可以对自己同类设计出如此精密的剥削和毁灭计划。
生而为人，不论如何，至少还有做人的底线吧？
莫道行能理解，王逸有这样的想法，说明他是一个道德底线很高的人，“王逸，不要对已经践踏了人伦底线的人，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们只会比我们想象中的更恶，更可怕。”
“为什么？”王逸问，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他们得位不正。”莫道行一字一句地说，“通过背叛同类获得地位的人，内心始终知道这份权位建立在什么之上。
这种认知会催生两种反应：一是极度的不安全感，需要通过更疯狂的掌控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
二是对同类的憎恨，憎恨那些还没有堕落的人，因为那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选择的无声谩骂指责。”
他调出一份档案：“章明的执刃模型手稿，你看了吧？”
王逸点头，想起章明，即便对方已死，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依旧会感到惊悚。
“丁亥勇他们对张金铃做的事，本质和执刃模型是一样的。”
王逸似乎忽然明白了：“您是说，丁亥勇和王扬铭，他们的内在已经被疫鬼蛀空了？所以他们才会——”
莫道行一时之间，竟然被问住了，他本意是想说那些人已经丧失了人性底线，哎，王逸这脑回路，算了，性质虽不一样，但导致的结果都差不多，都是将人当做晋升资源和耗材。
“你可以这么理解。”
王逸握紧了拳头：“怪不得他们鬼话连篇，假象套假象，把真相捂得严严实实。
他们选择与恶鬼达成了契约。在这个过程中，人性被逐渐置换。
到最后，他们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欲望，哪些是疫鬼植入的念头。”
王逸根据语者平台灰雾行者以及章明的情况，做出了一个大胆猜测。
第二天，天南市特殊事务局发布了关于疫鬼事件的初步公告。
公告措辞谨慎，只提及在白云疫病专科医院遗址发现并清除了疫鬼子体，已将该区域划为高危禁区，禁止任何未经许可的进入。案件仍在深入调查中，更多细节将在适当时机公布。
公告特意隐去了丁亥勇、王扬铭等人的名字，只以“相关人员”代指，莫道行想要看看，能不能避过逻辑偏转，探查到更多的信息。
公告发布后，网络上的反应迅速分化。
在秩序联盟的官方论坛上，点赞最高的评论写着：“哇喔，居然是疫鬼作乱！话说那个把这事儿压下的教导主任，最后是什么结局？应该让他也跟樊胡魏那样，劳改捐赠——哦，那叫做赎罪，把所有劳动所得全部捐给国家建设。”
我觉得他们做得对！如果不是把人控制在一栋楼里隔离，而是直接带去医院……你们想象一下，医院会变成什么样子？疫鬼简直就像土狗掉进粪坑，周围全是自己爱吃的！”
这条回复引发了小范围的争吵。
“靠，你能不能换个比喻？我正在吃饭呢，饭菜突然不香了！”
“怎么了，你是土狗吗？不然怎么会觉得饭菜不香了？
“哈哈哈哈，这么惊悚严肃的公告，我看得内心沉重，突然看到你们这些评论，我真的要裂开了。”
但很快，一些天南理工大学的学生出现了。
回复了那条认为隔离措施正确的评论：“兄弟，你可能不知道事情的全貌，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只能说，疫鬼的事情都解决了，但‘相关人员’的情况还在深入调查中。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条回复迅速被点赞顶了上来，下面跟了许多天南理工大学学生的留言。
“我是那栋楼的学生，我只能说，感谢特殊事务局来得及时。”
“有些话现在不能说，但请大家相信，事情远比公告里写的复杂。”
“等调查结束吧，到时候一切都会清楚的。”
当然也有网友进行了更深刻的思考。
“我看了最近很多大案，中部事务局朱刘利益集团事件，天道会情劫事件，樊胡魏事件，疫鬼这件事，其中牵扯，可能更加严重。
我们的敌人不是只会张牙舞爪的荒兽，他们拥有超乎常人的智慧，会钻研规则，会利用规则，甚至利用权威地位制定规则。
他们从来不是一上来就否定你，而是赞同你，然后利用各种大义觉悟不断的夸赞，让你放松警惕，而后灌输价值取向，让你成为他们的利刃，而你做错了事，还以为自己觉悟高，是高瞻远瞩，布局深远，甚至还有种过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优越感。
你可以讥讽人性的复杂，可以文艺范，但请不要弱化恶鬼的危害，或者你们被鬼怪影响却不自知呢？”
“单从公告上看，疫鬼事件的逻辑有漏洞，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体现出诡异之处，校方应该及时报备特殊事务局，而不是压着不报。
我推测，这次事件，恐怕牵扯太大，甚至可能涉及到了民生危机，直接公布的话会造成大面积的社会恐慌，天南局在彻查的同时，也是在给我们打预防针。”
这个深刻解读，让部分网友意识到，疫鬼事件的严重性，可能不只是会造成一所医院被传染那么简单。
莫道行让摸鱼的张震明回来，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对抗让他感到身心疲惫。他回到单位配置的小公寓，躺在床上，打开个人终端，漫无目的地刷起了视频。
算法推送的第一个视频就让他愣了一下。
标题是：“天选之人现身说法：我如何觉醒天命之力”。
画面里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背景看起来像是某个新建的居民区。
他对着镜头，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得意：“大家好，我是天选之人阿泽，我来告诉你，天选之人都有什么特质。
第一，身上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因为从骨子里，就带着贵气和傲气。
第二，做事做人直来直去，根本不屑于拐弯抹角的耍心眼，对我就是这种直率的人，我们真诚待人。
人品好的会同样真诚待你，人品差的会拿捏你。
第三，心怀慈悲，见不得人间半点疾苦，心有善念而……”
莫道行挠了挠头，划进下一个视频：“你好，刷到这个视频，说明上天是要我提醒你：我是天命之子阿凯。如果你最近感到迷茫，如果你在修炼上遇到瓶颈，请关注我，我将分享我的觉醒之路……”
再下一个：“我叫柳如烟，他们都说我是天选之女。诸天万界都有我的身影，我知道当渣女，拜金，毒妇都是我的宿命……”这个明显是跟风的戏精，顶级恶毒女配柳如烟，人尽皆知。
再下一个：“我叫苏幼薇，是天命之女，因为我重生了，重生到了情劫之前，我知道这是我必须跨过去的坎，上一世我一走了之，用时间消磨自己，未能觉醒天命，这一世，我一定要找个男人体验一下情劫的苦。”这个也一样是戏精，叙事逻辑故意转折。
莫道行连续划了十几个视频，发现推送的内容高度同质化。
十个视频里，七八个都在讲“天选之人”、“天命之子”、“重生觉醒”之类的话题。这些自称“被选中”的人，有的分享自己在灰雾中的奇遇，有的讲述自己如何突然“开悟”，有的甚至开始教授所谓的“天命修炼法”。
评论区充满了嘲讽，
一个高赞评论写道：“不要再说了，我现在走在街上，非常害怕有人突然跳出来说我是天选之人。
我不会感到自豪，我很可能给对面一巴掌。”
下面有人回复：“哈哈哈，真实。现在‘天选之人’已经和‘传销头子’一个意思了。”
“都灰雾时代了，怎么还有这么低质量的骗子，我以为灰雾潮汐，已经将低智商人群率先淘汰了。”
自称天命天选的视频，让这类具有宿命色彩的人，变得相当廉价，好像上街随便丢个石头，就能砸中一名天天选之人。
这些事情以前可能是诉说，天命之子的特征，概念正向且空泛，一些前路迷茫的人可能对号入座，然后被骗去听课。
现在只是改变了忽悠的方式。
如果还是有人利用天命说来蛊惑，依旧会有人上当，因为它并非一个简单的名号，其中包裹的是名利权力财富。
而在灰雾背景下，则更容易深挖其中的内涵，天命之说利用的是“个体特殊性”心理，利用了逃避心理和责任心，还有被万众瞩目的私心杂念，鼓吹可以轻易获得财富力量与权力成长。
就像张金铃，一个普通的女孩，在精心编织的“预言”和“使命”面前，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
他切换到了民生新闻模块，这里的气氛正常许多，看民众为了文明之谷的共建出谋划策，如今的文明之谷的环形主体架构已经成型。
但在建设过程中，民众通过开放平台提交了数万条建议，其中很多都具有出彩的文化创意和价值，所以万家灯火特殊事务局拉长了工期。
机械师们需要根据采纳的建议调整结构，让整个文明之谷能够充分体现出，文明信念符号的恢宏和谐美观。
分享自己提了什么意见，评价文明之谷的现在情况。
“我的建议被采纳了，会加入壁画元素。”
“干，你们只管提意见是吧，但是干活的是我们，建设方案已经修改好几次了，你们的精力，能不能用来提升实力，或者觉醒成机械师也行。”某机械师冒头抱怨，本来活就已经够多了。
“没办法，谁让这次的甲方是全国人民呢，再苦再累也要完成啊。”
评论区一片盛世芳华，几乎没有什么戾气。
莫道行看着这些评论，心情也愉悦起来，集体共建，每个人都有贡献，每个人都有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