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
红墙大院里的风，似乎都比别处要沉上几分。
钱老推门进来的时候，连门框都跟着颤了三颤。
这位在财政部说一不二，就连手里攥着钱袋子的各省大员见了都得抖三抖的老人，此刻脸黑得像锅底。
甚至没跟郭毅客套，甚至连那声首长都省了。
“小郭。”
钱老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掀翻屋顶。
“要是为了那个林宇的事，那就不必谈了！”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身下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那小子的发言稿我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看得我血压飙升！”
“什么叫‘国有资产流失’？什么叫‘虽然我不懂经济但我大受震撼’？”
“那是思想出了大问题！是严重的路线错误！那就是个大大的祸害！”
钱老越说越气，花白的胡子都在抖。
这段时间，他算是看明白了郭毅的态度。
不痛不痒地关在d校，说是反省，其实就是变相保护。
想高举轻放？
没门！
真要让那小子的歪理邪说成了气候，他们这帮老骨头打下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那他们这些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地维持着国家的钱袋子，岂不是成了笑话？
办公桌后。
郭毅没急着接话。
他慢悠悠地拿起紫砂壶，给对面的空杯子里续上茶，热气氤氲。
“钱老，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郭毅把茶盅推过去，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知道您急。
“那小王八羔子在d校放的那些屁，确实臭不可闻，过分得很。”
钱老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没动那杯茶。
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郭毅话锋一转。
“现在，不少同志都在拨乱反正，在纠正他的错误，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华夏金控那边，项目停了不少，资金也在回笼。”
“南江优选那边，听说也在整顿，要把那些‘不务正业’的古惑仔清理出去。”
听到这，钱老终于转过头，瞥了郭毅一眼。
“你也知道？”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不处理人？”
“留着他在d校过年啊？”
郭毅放下茶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笃。笃。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几分。
“我是知道他在搞破坏。”
“但您老也看见了，那小王八羔子之前整出来的摊子，到底有多大。”
郭毅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那幅巨型地图前，手指在东南沿海那个点上划过。
“整整一个省啊。”
“从江城的开发区，到全省的物流网，再到连接港岛的金融通道。”
“这一摊子事，就像是把盐撒进了水里，想分都分不开。”
钱老皱眉。
“那又怎么样？烂肉就要剜掉！长痛不如短痛！”
郭毅转过身，背着手，叹了口气。
“我也想剜。”
“可就在刚才，南江的赵达功，还有那个梁文源，又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哭爹喊娘的。”
“说南江优选被外资超市挤兑得快关门了，几万个工人发不出工资。”
“说华夏金控撤资以后，原本谈好的几个大项目全都黄了，港岛那边的资本又要跑路。”
“他们还在劝我。”
郭毅看着钱老，眼神玩味。
“他们说，南江离不开小林。”
“说那个祸害虽然嘴臭，虽然爱惹事，但他搞经济，确实有一手。”
钱老被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头。
毕竟，林宇之前的战绩摆在那里。
从倒卖国库券，到搞垮索罗斯，再到薅霓虹人的羊毛。
这小子的路子是野，但那是真金白银地往回搂钱啊！
对于财政部这种天天愁钱愁得掉头发的部门来说，那种搂钱的本事，确实让人眼红，也让人恨得牙痒痒。
“那也不能因为他能赚钱，就放任他的思想滑坡！”
钱老梗着脖子，做着最后的挣扎。
“这是原则问题！”
郭毅笑了。
他走回桌前，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原则当然要讲。”
“但也不能一棒子打死嘛。”
“我说过。”
“对我，对他，对你们，甚至对这个国家而言。”
“现在，都还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钱老一愣。
还没到？
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那小子把天捅个窟窿，等到大家都跟着他去喝西北风？
“那您的意思是”
钱老狐疑地看着郭毅。
他总觉得，这只老狐狸葫芦里卖的药，没那么简单。
郭毅放下茶杯。
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眼睛，突然爆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不去看看。”
，！
“又怎么清楚，到底是好是坏？”
“到底是那个小娃娃疯了。”
“还是我们的步子，迈得太小了？”
钱老愣住了。
几秒钟后。
钱老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盯着郭毅，声音都有点变调。
“你是说”
“你要下去？！”
郭毅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去南江。”
“去那个小王八羔子起家的地方。”
“去看看他搞的那个什么‘优选’，去看看那个被他说得天花乱坠的‘物流网’。”
“再去港岛看看。”
“看看他是怎么把那一滩死水，搅得天翻地覆的。”
疯了！
钱老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您老人家什么身份？
那是定海神针！
这种时候，您不坐镇四九，反而要亲自跑去南江那个是非之地？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犯了严重错误，被关在d校的小干部？
这要是传出去
这信号释放出去
那就是给林宇那个混蛋背书啊！
“郭毅！你”
钱老指着郭毅，手都在抖。
“你这是在拿你的晚节在赌！”
郭毅哈哈大笑。
笑声豪迈，震得窗棂都在响。
“晚节？”
“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能在入土前，给这个国家蹚出一条新路来。”
“哪怕是条野路子。”
“这张老脸，不要也罢！”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不到半天。
从红墙大院，飞到了都，飞到了南江，飞到了江城。
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甚至还在准备落井下石的人，全都傻了。
郭老要下来！
虽然名义上是“视察南方经济特区发展情况”。
但谁不知道，第一站，就是南江！
就是那个林宇发迹的地方！
一时间。
整个南江省府乱成了一锅粥。
赵达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喝粥，手一抖，碗直接扣在了脸上。
但他顾不上擦，抓起电话就开始咆哮。
“快！通知江城！通知区里！”
“把地扫干净！把那帮古惑仔给我藏好了！”
“郭老这次，是要亲自验货啊！”
都。
d校。
林宇正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手里拿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矛盾论》，做着辞职去鹏城当首富的美梦。
“pony啊pony，你再坚持两天。”
“等哥被开除了，哥就带你飞。”
突然。
“阿嚏！”
林宇猛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谁在骂我？”
“肯定是徐为民那个老古板。”
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完全不知道。
一场足以改变他命运，甚至改变整个时代的飓风。
已经对着他的脑门，狠狠地刮了过来。
而他。
就是那个风眼。
是那只即将被架在火上烤的，最肥的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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