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钱进带路，腰杆直挺。
他从未这样风光。
省里大领导亲身到来。
还点名要见小林市长。
这说明什么。
小林市长把市府大院改成人民公园，这举动肯定得到省里高度认可。
他向钱进，作为这个伟大计划第一个支持者和执行者，前途无量。
“领导，您这边请！”
向钱进侧身，伸手，指向办公楼。
何建国未动。
他停在原地。
《好日子》音乐巨大，大妈绸扇差点打中他。
不远处，光屁股小孩一脚足球闷在黑色桑塔纳车门上，“哐”地一响，撒腿就跑。
戴草帽农民蹲在谷子旁，抽着旱烟，警惕盯着麻雀。
何建国闭上眼，脑子里是赵达功和梁文源那两张老脸。
坑我。
你们两个老登，联手坑我。
何建国吸气，空气中羊肉串和汗味混合。
他呼气。
算了。
都来了。
还能离开吗。
“走。”
他迈步，跟着向钱进，走进喧闹的办公楼。
林宇办公室里。
他对着白纸，奋力书写。
不是辞职信。
是《斗破苍穹》后续大纲。
拿到遣散费去鹏城后，他立刻要重拾小说。
这小说，就是他以后事业的第一块砖。
他写得正起劲。
“咚咚咚。”
办公室门响。
来了。
林宇把大纲塞进抽屉，身体靠上老板椅。
他翘起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进。”
门开。
向钱进亢奋的脸先探进来。
“小林市长！省里领导来了！”
接着，一个穿中山装，面容方正，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林宇视线落在男人身上。
新书记。
他长得正派，一股正气。
可惜，他很快就会被我气出病。
林宇没起身，翘着二郎腿，用下巴示意对面沙发。
“坐。”
何建国看着他。
这是林宇。
他比照片、比想象中，都年轻，也更混账。
他未坐，站在原地。
向钱进察觉不对，想说点什么，何建国一眼瞪走他。
门关。
办公室里，只剩代理市长，和新任市委书记。
“新来的？”林宇先开口，语气轻佻，“看你表情，对我的工作不满意？”
何建国没说话。
他只看着林宇，脑子里《林宇的正确使用方法》自动翻页。
【注意事项一：初次接触，对象会表现出强烈攻击性。切勿动怒，这常是他试探对手的方式。】
何建国攥紧拳头，把到嘴的“胡闹”两字咽下。
“林宇同志。”他声音平稳，“我是何建国。”
“哦，何书记。”林宇点头，“外面‘人民公园’，喜欢吗。我亲自设计，花了不少心思。”
何建国眼角颤动。
他看见林宇桌角那份《江城日报》，那刺眼的标题。
他想起赵省长的话。
【用魔法打败魔法。】
他想起梁副省长的话。
【用不讲理方式，去对付不讲理的人。】
何建国定了定神。
“很有创意。”他从牙缝挤出三字，“拉近了干群关系。”
操。
林宇笑容僵硬。
不对劲。
剧本不对。
他不应该一巴掌拍桌，指着我骂无法无天吗。
他不应该气得发抖，当场停职反省我吗。
怎么还夸上了。
他直起身，决定不再演戏。
摊牌。
必须立刻摊牌。
“何书记，咱们明说。”林宇身体前倾，紧盯何建国，“我做这一切，就是让你开除我。”
“我不喜欢当官，一秒都不想。”
“我想辞职，去鹏城，搞我的事业。”
“你现在，马上给我办离职。我感激你一辈子。”
他话说得坚决，没有留一丝余地。
这是他的杀招。
任何正常领导，听到干部这样说，只有选择让他走人。
然而。
何建国听完，没生气，反而神色一松。
他想起那本册子附录里的一条。
【特别警告：对象有强烈伪装性，他最常用手段，就是反复声称想辞职，想跑路，想被开除。】
【注意！这绝非真实意图！这是高明、以退为进的政治手腕！】
【其真实目的，试探新领导决心。如果被他言论迷惑，让他走了，那你犯下错误无法挽回！】
【应对方案：无论他说什么，不要信！用更坚决态度，表达组织信任！他越想跑，越要按住他！】
何建国心里有了底。
原来，这是真正的考验。
梁文源，赵达功，你们两个老狐狸，差点骗了我。
“林宇同志。”
何建国上前，双手按在林宇办公桌上，身体前倾。
“你的想法，我理解。”
“但是，我不能批准。”
林宇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何建国盯紧林宇，一字一顿，“江城需要你，人民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你那些辞职理由，在我看来，站不住脚。”
“你说你德行不足？”
何建国冷笑，“你看看外面。看看李大头制衣厂。看看王建国钢管厂。再看看那根三天赚百万的冰淇淋。你若德行不足，江城还有谁配？”
“你说你想搞市场经济？”
“你现在搞的，就是最大胆、最前沿市场经济。你把国企系统当作试验田，把江城当作棋盘。你玩的，比我们所有人大。”
林宇彻底呆住。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唾沫飞溅，比孙德胜还会脑补的新书记。
他脑子彻底乱了。
不
不可能。
这一定是幻觉。
“你”林宇声音颤抖，“你到底是谁？”
何建国笑。
他直起身，整理中山装。
林宇浑身一僵。
完了。
“林宇同志，”何建国收回册子，笑了，“从今天起，我是你的搭档。”
“你的所有工作，我都会支持。”
“你有什么想法，大胆去做。天塌下来，我给你扛。”
说完，他拍拍林宇僵硬的肩膀，转身离开。
办公室只剩林宇一人。
他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好日子》音乐还在响。
喜庆，热烈。
但林宇，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缓缓抬头，看向天花板。
泪水从眼角滑落。
这个世界，毁灭吧。
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