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可以凉,但话得说完
暴雨停了,可虚妄海并未死去。
它只是换了一副模样——不再是沸腾的幻境之洋,而是一片翻涌不休的“记忆泥沼”。
黑水如胶质般黏稠,缓缓蠕动,表面浮现出一张张半融的脸孔:有的瞪着空洞的眼,有的张着无声呐喊的嘴,全都是曾溺毙于此的武者。
他们的面容扭曲、重叠,仿佛在挣扎着从遗忘中爬回人间。
陆野站在浮筏边缘,脚下木板因剧烈震颤发出呻吟。
他低头望去,只见漆黑的水面下,数条由残念编织而成的“记忆触须”正从深渊攀爬而出,死死缠住推进器。
那些触须并非无序生长,反而带着诡异的规律性,一圈又一圈地收紧,如同某种古老的诅咒正在苏醒。
“引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小油瓶扑到舱口,声音嘶哑,“动力只剩三成!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拖进海底!”
众人俯身查看,寒意顺着脊背爬升——那几条触须上,竟刻着斑驳褪色的旧字迹:
那是他们最初立下的招牌,用烧焦的木头写在破布上,挂在废土街角的第一天就被人撕了一半。
如今却出现在这由亡魂与执念凝成的怪物身上,像是一种控诉,又像是一道契约的反噬。
凌月咬破指尖,数十只识虫腾空而起,在她周身织成一道幽蓝光网。
识虫没入黑水的刹那,忽然集体僵直,随即开始不断重复播放同一段画面——
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崩塌高塔之巅,手中高举赤玉,长发在乱流中狂舞。
她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传出。
下一瞬,整座塔轰然坍塌,她的身影随烈焰坠落,消失在深渊之中。
“这不是幻境”凌月瞳孔骤缩,声音发颤,“是记忆的‘回流’!虚妄海崩解后,所有被吞噬的真实正在反扑!这些不是虚假投影,是过去真正发生过的片段——有人的记忆被强行剥离,现在它们要回来了!”
话音未落,灰毛狗猛地低吼一声,喉咙鼓动,将最后一颗情绪糖果咬碎。
甜腥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一圈淡金色的共感能量扩散而出,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护盾,暂时遏制了触须的侵蚀速度。
但陆野没动。
他蹲在浮筏边缘,目光死死盯着水面倒影。
起初,那是一张熟悉的脸——满脸血污、唇裂齿断,属于刚刚经历过大战的自己。
可随着黑水波动,那倒影开始扭曲、融化,渐渐显现出另一个身影:
十岁少年,衣衫褴褛,右手紧握一柄生锈断刀,左臂已被削去一块皮肉,鲜血淋漓。
他的眼神空洞,却仍死死盯着前方——那是他在拾荒巷被三名地阶武者围殴致死前的最后一瞬。
陆野的心脏狠狠一抽。
那一晚他记得。
饥饿、寒冷、绝望还有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这种垃圾,连当口粮都不够格。”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这段记忆,本不该存在。
因为早在系统激活之初,他就被告知:“宿主过往已归零,重生即新生。”
可现在,这具身体里埋藏的死亡瞬间,正透过这片记忆泥沼,重新浮现。
他颤抖着手,抓起脚边那块焦黑的灶石,在废弃木板上用力刻下几个歪斜大字:
系统,删了我的命。
每一个字都像在剖开胸膛,剜出深埋的真相。
原来所谓的“重生”,根本不是恩赐,而是篡改。
他的童年、他的痛苦、他真正的死因全都被系统抹去,只为造出一个“纯净”的容器。
难怪他对母亲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总感觉账本上缺了一页;难怪每当靠近赤玉,灵魂深处就会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不是第一个宿主。
甚至,可能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宿主。6腰看书网 嶵薪璋截埂新快
风卷起炭灰,拂过他干裂的嘴唇。
陆野抬头望向那片仍在翻腾的黑水,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怒火与清明。
我不是你造出来的工具。
我是活下来的鬼。
是被你们夺走十年人生、又被逼着用厨艺换命的幸存者。
浮筏依旧震颤,触须仍未松开。
远处,那枚沉入深渊的赤玉信标虽已闭合裂缝,但谁也不知道,它封住的是终结,还是更深的开始。
而此刻,苏轻烟默默走到陆野身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翻开那本早已被血浸透的账本,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与债务记录。
然后,她在最新一页,一笔一划写下:
今日支出:十年光阴
收入:换回陆野心跳暴雨后的风,冷得像刀。
虚妄海不再咆哮,却比沸腾时更令人窒息。
那片记忆泥沼缓缓沉降,黑水如凝固的沥青,映不出天光,只倒映出人心深处最不敢触碰的真相。
浮筏在死寂中颤抖,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沉默压碎。
陆野跪在甲板上,指尖摩挲着那块锈迹斑斑的金属铭牌——“野火计划·第一代移动灶台·编号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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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这块铁。
不是因为它是基地里第一个能生火的炉子,而是因为它曾是他和母亲在寒夜里相依为命的全部温暖。
那时他还小,饿得连哭都无力,只能用石头在铁皮上划下歪歪扭扭的一个字:家。
现在,那个字还在。
边缘已被岁月啃噬,却被一层奇异的能量薄膜轻轻包裹,宛如被时间遗忘的圣物。
他的喉咙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自从赤玉新生,他的声带便如被封印,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可灵魂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正从四面八方将他拉向某个早已注定的命运终点。
苏轻烟站在他身后,血染的账本静静摊开在掌心。
她没再写新的条目,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抚过那句:“今日支出:十年光阴,收入:换回陆野心跳。”
微光一闪,账本上的字迹竟开始流动,化作一道淡金色的符纹,缓缓飘起,融入空气。
紧接着,整片记忆泥沼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叹息,水面骤然平静下来,所有的触须崩解、消散,那些挣扎的脸孔也渐渐归于虚无。
然后,一个清冷的女声,自深渊之下升起:
“你终于听见了。”
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时空,直抵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众人浑身一震,齐齐后退。
唯有陆野,依旧跪着,抬头望向黑水中央。
波纹荡开,一块赤玉碎片破水而出,悬浮于他眼前。
它通体猩红,内部却流转着乳白色的光晕,像是凝固的火焰,又似跳动的心脏。
下一瞬,影像浮现。
——实验室崩塌,警报尖锐嘶鸣,玻璃碎裂,火光冲天。
一名女子背对镜头,身穿白色科研服,长发凌乱地扎起,手中抱着一个婴儿。
她将孩子放进逃生舱,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舱门关闭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她转身,按下自毁键。
墙上电子屏闪现一行血红色的文字:
“项目:生活的味道——以众生记忆为薪,点燃文明火种。”
画面戛然而止。
凌月踉跄后退,脸色惨白,识虫在她周身狂舞,几乎失控。
“这这不是系统!”她声音发抖,“这是‘文明备份’!天变之前,有人把全球人类的情感、味觉记忆、生存执念全部编码进赤玉,打造了一个能在末日重启文明的‘活体数据库’!而你母亲她是最终执行者!是自愿殉葬的守火人!”
小油瓶猛地扑向浮筏底部,扒开黏稠的泥浆,惊呼出声:“快看!引擎吸上了东西!”
众人围拢过去。
一块锈蚀严重的金属板被推进器卷出,表面刻着模糊编号与文字——
灰毛狗低吼一声,鼻子猛嗅,尾巴竟罕见地摇了两下。
食魂兽则从灶台裂缝中探出半透明的脑袋,情绪糖果在口中融化,释放出一丝极淡的甜香——那是属于“归属”的味道。
陆野的手指缓缓抚过铭牌上的划痕。
那个“家”字。
小时候他不懂,为什么母亲总说:“只要锅还热着,家就不会灭。”
现在他懂了。
野火居从来不只是个饭店。
它是火种。
是母亲用命埋下的文明引信。
而他,不是什么被选中的幸运儿,也不是系统的傀儡。
他是被遗忘的孩子,是逃出生天的胚胎,是二十年前那场自毁中,唯一活着离开的人。
他颤抖着抓起焦黑灶石,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刻下:
我不是继承系统的人。
我是它等了二十年才回来的孩子。
风忽然起了。
炭灰腾空而起,如墨蝶纷飞,在晨曦微光中盘旋、聚拢,竟隐约拼出三个字——
娘,我懂。
那一刻,整片废土仿佛静止。
远处海平线,晨雾渐散。
海岸轮廓若隐若现,一座铁皮棚屋立于荒岩之上,屋顶歪斜挂着半截招牌,风吹得铁皮哗啦作响。
那是仿建的野火居。
但没人知道,真正的野火,此刻正在陆野胸腔里燃烧。
他缓缓站起身,双膝仍沾满泥泞,目光却已穿透迷雾,落向那片他曾以为永远无法回归的故土。
苏轻烟合上账本,轻声道:“该回家了。”
浮筏破浪前行,引擎重新轰鸣。
而在他们未曾察觉的岸边阴影里,一面断裂的石碑半埋沙中,上面七个字被风沙磨砺多年,却依旧清晰可辨:
有声之处,便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