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不揭榜,只煨一口慢
野火号缓缓驶离千灯墟,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灯火海洋,像是无数亡魂提着灯笼送别最后一缕炊烟。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大地也在压抑地呼吸。
车厢内一片死寂。
禁火三日的命令像一道铁律压在每个人心头。
炉膛冰冷,灶台无烟,连空气都失去了温度。
以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厨房,如今冷得如同坟墓。
“这哪是吃饭?是受罪!”小豆丁第一天就崩溃了,捧着那半碗淡得几乎尝不出咸味的清水汤,手指发抖,“我宁可饿死,也不想再喝这种东西!”
没人回应他。
苏轻烟端坐在实灶前,面无表情地守着那口锅。
水开了,她便舀出一勺,冷却片刻再倒回;如此循环七次,不多不少,精确到分秒。
每一滴水都被熬成了耐心,每一缕蒸汽都带着克制的重量。
而另一侧,空灶静静地立在那里,漆黑的灶眼如同深渊,没有一丝火光,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陆野亲自定下规矩:每日一人值守此灶,不得添柴,不得言笑,不准闭眼,只能坐着,凝视那口死寂的炉膛。
凌月第一个轮值。
她盘膝而坐,银瞳微闪,识虫群如细雾般从耳后扩散,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精神之网。
起初毫无异样,但到了深夜,她忽然察觉——有东西在渗入。
不是声音,不是气息,而是情绪。
愤怒、绝望、贪婪、悔恨……来自四面八方,如同暗流般涌向这口空灶。
那些游荡在车队周围的流浪者,他们心中的怨毒与执念,竟被悄然吸纳入灶壁之中,化作一道道细微的裂纹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实灶中那锅寡汤,每喝一口,人心便安定一分。
躁动者平静,焦虑者入睡,就连小豆丁第二日醒来时,眼神也不再浑浊。
“你在用灶台做‘情绪滤网’?”凌月终于明白,声音微颤。
陆野站在阴影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保温舱外壁,那里红光微闪,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外面的世界疯了三十年。”他低声道,“不是因为没饭吃,是因为忘了怎么等饭熟。”
话音未落,灰耳朵突然扑到地板上,耳朵紧贴钢板,屏息聆听。
夜风卷沙,远处传来窸窣脚步声。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者围着熄灭的烟囱坐下,目光呆滞地望着那根不会冒烟的铁管。
他们不再偷窃,不再叫骂,只是坐着,像等待什么。
更远些,一群原本准备劫掠的暴徒停下了动作。
他们围在一起,手里攥着武器,却迟迟没有上前。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喃喃自语:“我娘以前做饭,总说……心急的人吃不到热饭。”
灰耳朵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第二天深夜,一名逃难武者潜入车厢。
他满脸风霜,左臂断口尚未愈合,眼中全是血丝。
目标明确——那口封存在保温舱中的歪斜铁锅。
传说它能镇魂、聚灵、甚至唤醒死人。
他一步步靠近,手指即将触碰到舱门时,黑暗中响起一道平静的声音:
“你娘走前,最后一顿饭是谁做的?”
武者猛然僵住。
那一瞬间,记忆如刀割开灵魂。
他想起那个雪夜,母亲病重垂危,家里只剩半份营养膏。
他本该煮给她吃,却被另一个强者抢走。
为了活命,他把那份食物卖了换药,可药没送到,人就已经咽了气。
临终前,母亲还在问:“饭……熟了吗?”
“我……我把她那份卖了换药……”武者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她咽气时还在问我……饭熟了吗……”
陆野没看他,只是拿起木勺,从实灶中舀出半碗寡汤,递过去。
“明天再来。”他说,“多等一刻钟。”
武者捧着那碗温热的水,怔怔良久,最终磕了一个头,转身离去,背影佝偻如老树。
第三日清晨,阳光洒进车厢。
小豆丁再次端起那半碗汤,这次,他没抱怨。
他盯着水面倒映的脸,忽然发现眼底的戾气淡了些。
他记得昨晚梦到了娘,她说:“你能回来吃饭,我就高兴了。”
苏轻烟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冷厉:“你这么做,效率太低了。一碗水,两个人醒悟,救得了十个,外面还有一万个在死。”
陆野没有反驳。
他只是走到窗边,缓缓拉开锈迹斑斑的铁帘。
晨光倾泻而入。
窗外,上百名流浪者静静站着,围着野火号,不近不远,如同守灵。
他们衣衫破烂,骨瘦如柴,有些人昨天还在为一口腐肉互相残杀。
而现在,他们站得笔直。
有些人在低声哼唱那首失传的饭谣,有些人默默擦拭着空碗,还有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口锅。
陆野望着他们,眸光深不见底。
“你看那些站着的人,”他轻声说,“以前连站都站不稳。”晨光如刃,劈开盐原上空厚重的尘云。
野火号缓缓停驻在一片龟裂的大地上。
这里曾是“百家藏典阁”的外围炊事区,如今只剩下风蚀的残垣和深埋地下的锈迹。
大地皲裂如蛛网,每一道缝隙都像是干涸的血脉,诉说着文明被活活抽干的痛楚。
车轮碾过脆硬的地壳,发出咔嚓轻响,仿佛踩在远古遗骨之上。
车内,却是一片异样的宁静。
那口歪斜铁锅静静躺在保温舱中,红光微闪,如同沉眠的心脏,在昨夜那一缕自生香气之后,竟再未熄灭。
灰耳朵蜷缩在角落,鼻尖还挂着清亮的液体——不是伤寒,而是抑制不住的泪意与思念。
他喃喃道:“我梦见我阿婆在灶前擀面……她说‘慢点揉,劲才透’。”旁边几个守夜的拾荒者也悄悄抹了眼角,有人低声问:“家……到底是什么味道?”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都在等——等那口锅再次冒香。
陆野坐在空灶前,闭目凝神。
他的掌心贴着冰冷灶台,体内的元能缓缓流转,催动那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心焰”。
这火焰不燃于外,只煨于内,像母亲掌心捂热的粥底,温柔却执拗地舔舐着锅底残留的余灰。
他的识海深处,【武道食神系统】的界面悄然浮现:
【条件触发:万人愿力雏形已成,第七灶台共鸣率37】
【提示:火种非物,乃人心所聚;灶台非土,实信念为基】
他嘴角微动,没有笑,也没有叹。
“效率?”陆野睁眼,眸光如炭火复燃,“你拿枪能逼人跪下,但只有火,才能让人主动蹲下来捡起自己的碗。”
苏轻烟站在不远处,听见了这话,却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铭忆血纹——那原本只是象征守灶人传承的印记,此刻竟微微发烫,仿佛有某种古老职责正在苏醒。
她忽然意识到,陆野做的从来不是救济,而是一场仪式性的重建。
他用禁火三日,割断混沌;用寡汤轮回,清洗戾气;用空灶镇魂,收拢散魄。
这不是烹饪,是以食为法,立规于荒芜。
凌月盘坐于车厢顶端,银瞳全开,识虫群如星雾缭绕。
她仍在解析第七灶台的真相——那并非地理坐标,而是人类集体意识中关于“归属”与“温饱”的精神锚点。
唯有当足够多的人在同一时刻、怀着同一份期盼凝望烟火,才能撕裂天幕,唤醒沉睡的终极灶台。
“需要万名守灶者……”她喃喃,“可现在,我们连一千都不到。”
话音未落,小豆丁突然猛地抬头。
尽管双目失明,他的眼眶却泛出血色辉光,映出苍穹一角——第七灶台所在方位,天空再度裂开一道细缝,宛如巨口垂涎,正缓缓吞噬最后一缕火光。
更可怕的是,裂缝边缘开始浮现无数扭曲虚影,似是过往所有未能归灶的亡魂,在哀嚎中被抽离人间。
“它在倒计时!”小豆丁声音嘶哑,“再没人点火……以后就永远点不着了!”
空气骤然凝固。
就在这死寂之中,老凿牙那句飘渺低语,竟再度随风而来,穿过钢板缝隙,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火不断,人就不散……火不断,人就不散……”
一遍,又一遍,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无数亡魂在风中齐诵。
陆野缓缓起身,走向保温舱。
他打开舱门,指尖轻抚那口歪斜铁锅。
锅身冰凉,却在他触碰的瞬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像是回应,又像是恳求。
“还有一天。”他低声道,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杂音,“我们还有最后一天。”
他转身下令:“全员休整,养精蓄锐。明日日出之前,我要所有人清醒着,站到车顶上去。”
“为什么?”灰耳朵忍不住问。
陆野望向窗外那片龟裂盐原,目光穿透尘沙,落在大地深处某一点上。
“因为下面埋着三百零七口战前铁锅。”他说,“那是旧世界的炊火根脉,是第一批拾荒者没舍得熔了换粮的‘无用之物’。”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以为锅只是煮饭的,其实……锅是记事的。每一口都记得谁先来的,谁最后走的,谁哭着吃完最后一餐。”
“明天,我们要把它们挖出来。”
“然后——”
他轻轻合上保温舱,红光映照着他半边脸庞,如同披上了初升的朝霞。
“点一把,谁都逃不掉的火。”
风止,云裂,大地之下似有嗡鸣隐隐传来。
仿佛三百零七颗沉睡的心脏,正被一句古老的低语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