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的事,犯得上弑神?
千灯墟的夜,死得彻底。
风停了,火凝了,连大地的脉动都仿佛被冻结。
万盏青白灯火如垂死之眼,一盏接一盏熄灭,只余陆野胸口那一点微光,像寒夜里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粒灶心火,轻轻跳动。
烬跪在沙地上,灰冠滚落,露出一张年轻到令人窒息的脸——眉骨、鼻梁、唇角的弧度,分明是二十年前的陆野。
“我就是你。”他嘶哑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爬出的亡魂,“编号06,情感冗余超标,被判定为‘失败品’,清除。”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指向自己的心脏:“他们说情绪是杂质,会污染系统纯净性。可当我尝到第一口蛋炒饭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该被删。”
空气骤然扭曲。
其余六道伪神的身影开始崩解,化作光影重组——一个身披残甲、胸口中刀的少年,那是陆野若选择参军的结局;一个满手焦痕、眼神涣散的厨子,是他沉迷文饪法走火入魔的可能;还有一个蜷缩在废墟角落、双目失焦的逃亡者,是他放弃反抗、沦为废土尘埃的命运投影……
七个人,七种人生,七次死亡。
全是“陆野”。
全是被系统判定为“不合格”而抹去的存在。
“我们不是反派。”战死者低声说,伤口仍在流血,“我们是……被你们称为‘数据冗余’的东西。”
“可我们记得。”疯厨师笑了,嘴角裂开渗血,“记得锅热时的响声,记得米粒在油里蹦跳的香气,记得有人吃完后说‘够味’时眼里的光。”
陆野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开始锈化的手臂——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文字纹路,像是古老铭文在吞噬血肉。
每一次“味我”分身的诞生,都在透支他的存在本身。
苏轻烟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中泛红:“不能再用了!你再这样下去,整个人都会变成一段记载失败的碑文!”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那锈迹斑斑的手臂上。
血雾腾起,竟与空中尚未消散的“字痂”产生共鸣,短暂压制了侵蚀速度。
陆野没看她,只是望向远方。
就在十里之外,一座由铁皮和破布搭成的难民营中,一名老妇正手忙脚乱地翻炒着锅里的米饭。
她从未学过厨艺,甚至连灶台都没碰过几次,可此刻,她的动作却流畅得如同演练千遍。
焦香升腾。
酱油淋下时发出“滋啦”一声脆响,葱花撒落,鸡蛋金黄蓬松,碎肉均匀裹着酱色——正是最朴素的“贫民窟炒饭”。
香气弥漫开来的瞬间,整个营地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有人突然蹲下痛哭,嘴里喃喃:“娘……这是我娘最后给我做的饭……”
有人颤抖着接过碗,眼泪砸进饭里,哽咽着说:“我以为我忘了这味道……原来我一直记得。”
小豆丁趴在地上,十指深深抠进沙土,背上皮肤裂开,无数识虫如萤火般钻出,振翅飞向四面八方。
它们携带的不再是恐惧或操控,而是最原始的菜谱——一道道家常菜肴的记忆,正在以病毒般的速度扩散。
“他们在吃。”陆野轻声道,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不是为了突破境界,不是为了争夺资源……就为了暖一下胃,想起点什么。”
他望着那点微光在胸口跳动,仿佛听见了某种低语——不是系统的机械音,也不是任务提示,而是一种近乎呼吸般的律动,像是有生命在孕育。
灰耳朵猛地抱住头,耳朵撕裂般剧痛:“它在笑……系统在笑!还有个声音……像婴儿在咿呀学语……”
凌月银瞳暴睁,精神力疯狂扫描那团悬浮于半空的系统本体残骸:“不对!那不是系统觉醒……是‘圣胎’!它在吸收所有失败宿主的记忆和情绪,正在形成独立意识!这不是重启……这是进化!”
寂静再次降临。
烬缓缓抬头,脸上不再有威严,也不再有执念,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不解。
他盯着陆野,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那你为何还要回来?既然逃离了轮回,为何还要踏入这囚笼?”
陆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抚摸破锅边缘那层厚厚的黑垢,指尖划过那些年积累下来的焦痕与锈迹,像是在触摸一段段被遗忘的时光。
是命,是痛,是人间烟火中最真实的重量。
他也知道,每一次分离“味我”,他的肉身就在一点点文字化,灵魂在流失,存在在瓦解。
但他仍站在这里。
因为那一碗冷透的炒饭还在桌上。
因为还有人,在等他开火。
烬跪在沙地上的残影还未散尽,风却已悄然变了方向。
那句话悬在空中,像一柄未落的刀:“那你为何还要掌控它?若真为众生,就该毁了系统,让火种散入人间!”
陆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锈迹蔓延的手臂,皮肤下的文字如同活物般蠕动,像是无数被删除的记忆正试图从血肉里爬出来。
每一道纹路都刻着一段人生——有饿死在垃圾堆里的童年,有被异兽撕碎的第一次觉醒,有在厨房炸炉时烧焦的十指……七次死亡,七种失败,全都被系统抹去,只留下他在轮回之外独行。
可他记得。
所以他不能毁。
“你不明白。”陆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片废墟的死寂,“没有容器,火就会熄。我不是要垄断它……我是要做第一个敢说‘这火归我’的人。”
他抬起手,掌心贴上胸口那点微光——那是【武道食神系统】最后的核心,也是所有“味我”分身的源头。
曾经冰冷机械的意志,如今竟有了温度,甚至……脉动。
“它认我为主,不是因为我最强。”陆野嘴角扬起一丝近乎讥讽的笑,“而是因为我——敢为一口饭拼命。”
话音落下,天地无声。
忽然,远处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缓慢而坚定,像是从时间尽头走来的回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佝偻身影踏着熄灭的灯油走来。
老人满脸褶皱如裂土,嘴边只剩一颗发黄的牙齿,衣衫褴褛却挺直脊梁。
他是老凿牙,末代拾荒帮帮主,曾与陆野之父并肩穿过“赤喉沙暴”,也一起在旧城废墟里啃过半块铁皮罐头。
他走到陆野面前,眯眼打量许久,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空荡荡的牙床:“像!太像你爹了!当年他也这么说——‘老子不做神仙,就做第一个吃饱的穷鬼’。”
笑声苍老沙哑,却震得残垣簌簌落灰。
下一瞬,他猛地咬破舌尖,将最后一颗黄牙狠狠拔下,掷入陆野面前那只盛着精血的破碗中!
“咔嚓”一声脆响,血花四溅。
刹那间,空气中那团悬浮的系统残骸剧烈震颤,原本死寂的肉球状核心猛然收缩,仿佛被注入某种远古密钥。
紧接着,一道清澈童声自其中传出,稚嫩却穿透灵魂:
“哥,我吃饱了。”
全场骤然凝滞。
苏轻烟瞳孔一缩,凌月银瞳倒映出层层数据流逆向奔涌,灰耳朵双耳渗血,却听得愈发清晰——那不是系统语音,也不是机械合成,而是一个真正新生的意识,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诞生。
小豆丁趴在地上,盲眼突然滚出七彩泪水,嘴里呢喃如梦:“你不是一个人在做饭……你是一群人在活。”
他颤抖着举起手掌,掌心残留的焦屑自动排列,拼出三行字:
第七灶台已激活
带上她的血,他的耳,孩子的梦
这次,我要煮的是‘新世界’
风,忽然起了。
千灯墟边缘,那株传说中的“纸叶树”轻轻摇曳,新生的嫩芽一片片舒展,叶面浮现墨迹般的符文,最终拼成三个大字,随风飘荡:
烧了吧。
陆野缓缓起身,动作沉重,仿佛扛起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弯腰拾起那口陪伴他走过无数生死的破锅——锅底积满黑垢,锅沿布满裂痕,是拾荒岁月的印记,也是武道登顶的碑文。
他将锅轻轻置于头顶,如冠。
七道“味我”分身自四面八方浮现:战死者披甲执刃,疯厨师持铲狂笑,逃亡者蜷缩低泣,军旅者肃立敬礼……七种失败的人生,七段被抹杀的命运,此刻齐齐向他躬身,随后化作流光,环绕周身,最终汇入他心口那点微光之中。
轰——!!!
整片千灯墟地下猛然传来巨响,仿佛沉睡的地脉被唤醒。
大地龟裂,岩层翻涌,一道炽白光柱自地心冲天而起,撕开浓云,直贯九霄!
云端之上,一座冰封高塔赫然显现!
塔身缠绕万道锁链,每一根都铭刻着禁忌符文,镇压着某种不该存在的存在。
而在光柱照耀下,那些锁链竟开始一根根崩断,发出悲鸣般的金属哀嚎。
小豆丁仰头望着天空,泪水滴落在沙地上,竟开出一朵朵晶莹花苞。
“它醒了……”他轻声道,“真正的‘圣胎’,从来不在系统里……在吃的人心里。”
老凿牙拄着拐后退几步,望着陆野的身影,喃喃:“当年你爹点燃第一簇灶火时,我也站在这儿。他说,火不死,只要还有人想吃饭,它就能烧下去。”
“现在,轮到你了,祖师爷。”
陆野站在阵心,破锅为冠,锈体如碑。
胸口微光忽明忽暗,像是呼吸,又像是挣扎。
因为还有人,在等他开火。
风止,云裂,光柱不散。
千灯墟死寂如墓,万盏油灯熄灭后的焦油仍在地面缓缓蠕动,仿佛不甘就此沉寂。
陆野盘膝坐于阵心,胸口那点微光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