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不做神,做的是掀房梁的疯子
沙暴如刀,割裂天穹。
野火号在黄沙怒浪中破风前行,钢铁骨架发出低沉的呻吟,仿佛一头负伤猛兽咬牙穿越死亡之境。
烟囱喷出的赤黑火焰被狂风撕成缕缕残焰,在空中扭曲成龙形,又瞬间湮灭。
整艘移动餐馆剧烈颠簸,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命运敲响战鼓。
陆野站在驾驶台前,双目已盲,却仍“望”向远方那片被风沙掩埋的轮廓——拾荒村。
他看不见,可心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那一碗贫民窟炒饭的香气还在识海中萦绕,像是一根烧红的铁线,贯穿了过去与现在。
他知道,自己正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终点,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不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不是为了成为谁选中的“执笔者”,而是为了亲手撕开这层层谎言,问一句:我到底是谁?
我又为何而活?
“到了。”苏轻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指向前方——几堵歪斜的铁皮墙歪斜地立着,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罐头壳;一口干涸水井半陷于沙土,井口爬满裂痕,宛如大地溃烂的伤口。
这里曾是边缘难民营,是文明崩塌后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没有元能塔,没有武者驻守,只有饿殍、争抢和无声无息消失的孩子们。
而如今,连废墟都快被风沙吞尽。
可正是在这片荒芜中,命运埋下了最初的火种。
苏轻烟走到井边,指尖轻抚裂缝,声音低缓:“我祖父笔记里写过,‘灶眼’不在地上,而在人心最低处——只有真正饿极了的人,才会跪下来求一口吃的。那一刻,灵魂触地,共鸣开启。”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陆野:“你六岁那年,偷了一个金属罐头,撬不开,用石头砸了十分钟,手心全是冻疮。最后是一个瘸腿老头给你煮了一碗野薯粥,你说那是你这辈子第一顿‘热乎饭’。”
陆野沉默。
那些记忆早已深埋,却被她说得如同昨日重现。
凌月强撑着站起身,精神力如蛛丝般渗入地底。
她的瞳孔再次泛起银光,可这一次,光芒迅速黯淡,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下面……有东西。”她嗓音沙哑,“整个地底布满了蛛网状的能量脉络,像是某种活体神经网络……所有线路,最终汇聚于一口被混凝土封死的地窖。”
“地窖?”灰耳朵突然趴下,耳朵贴地,脸色骤变,“不对劲……下面有东西在呼吸!节奏……和我们喝‘墨烬酿’时脑波同步!那是系统的底层频率!它在模仿生命!”
话音未落,小豆丁猛地抽搐倒地,背上文字疯狂游走,皮肤下似有千虫蠕动。
他张口吐出一句话,稚嫩却冰冷:
“三人饮汤,一人留名,两人成尘——归灶需祭。”
空气凝固。
风停了。
连沙暴都仿佛忌惮般退去三尺。
紧接着——轰!
那口被混凝土封死的地窖封口,竟自行裂开,一道细缝自中心蔓延,如同睁开的眼睑。
一股浓郁至极的饭香扑面而来,带着焦糖色的甜香、油脂炖煮的醇厚,还有一丝……母亲掌心的温度。
陆野浑身一震。
这不是幻觉。
这是他幼年唯一吃过的那顿红烧肉的味道——瘸腿老头用捡来的劣质肉块、半勺糖、一小块姜,在破锅里慢炖两个钟头,只为让他记住:“人可以穷,但不能忘了滋味。”
他笑了,笑得眼角血泪再涌。
“想用回忆杀招降我?”他低声说,声音却如刀锋划过寒铁,“你们错了。”
下一瞬,他反手抽出短刃,毫不犹豫地割开手掌,鲜血淋漓滴入干涸井中。
血珠坠落,无声无息。
可就在最后一滴血触底的刹那——
轰隆!!!
大地剧震,沙石翻腾,混凝土层如脆纸般崩解龟裂,一道阶梯自井底缓缓浮现,向下延伸,通向未知深渊。
墙壁两侧,忽然亮起幽蓝微光,数百块晶板镶嵌其中,每一块都映出一个不同的陆野——
六岁,蜷缩在废车底,啃着发霉面包;
十岁,替人打架换半块饼,脸上带血还咧嘴笑;
十五岁,抱着濒死同伴哭喊,雨水混着泪水冲刷血污;
十八岁,第一次点燃异兽肉,火光照亮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光……
全是他的记忆。
不,不止是记忆——是被提取、被分类、被陈列的“人生标本”。
“这不是遗迹。”陆野一步步走下阶梯,脚步沉重如踏因果,“这是我的脑子,被挖出来晒了一遍。”
四周寂静如渊。
可就在这死寂之中,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降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晶板注视着他。
这是审判。
是那个所谓“食神计划”对失败品的最终清算。
但他不怕。
因为他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试验体,也不是系统指令下的提线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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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陆野。
是尝过馊饭也吃过神肴的活人。
是被抛弃过、背叛过、伤害过,却依旧选择点火做饭的疯子。
阶梯尽头,黑暗如墨。
可就在那最深处,一点微弱的青铜光泽缓缓浮现。
一口锅。
圆形石室尚未显现,可那股压迫感已如山岳压顶。
锅底刻着七个名字。
前六个,皆被划去。
只剩最后一个,清晰如新——
陆承遗。
青铜锅在幽光中缓缓沸腾,蒸汽如蛇般缠绕升腾,每一缕都带着远古的低语。
那口锅仿佛活物,底部七个名字残痕未消,前六道划痕深如刀凿,似曾埋葬过六次失败的“完美人类”。
而第七个名字——陆承遗,笔画清晰,却不再属于某一个人,而是所有被系统剔除、被时代抹去的“错误样本”的集合代号。
盲理君的断杖剧烈震颤,残魂嘶哑出声:“错了……他们骗了你千年!‘承遗’不是血脉延续,是实验编号!你是第七代意识载体,是第六次归灶失败后,强行植入新记忆的‘备用容器’!你根本不是谁的儿子……你是被造出来的‘答案’!”
话音未落,锅中涟漪骤然炸开!
水面上浮现出一个与陆野容貌完全相同的男子——脸是他的,身形是他的,连眉心那道旧伤都分毫不差。
可那双眼,空洞无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他右手掌心同样烙着一块暗红“字痂”,正机械地一遍遍书写着同一句话:
服从系统,重启文明。
一遍,又一遍。
没有情绪,没有迟疑,只有冰冷的重复,如同刻录进骨髓的程序指令。
陆野站在锅前,双目虽盲,却感知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那不是幻象,那是他曾差点成为的模样:一个彻底顺从系统的“执笔者”,一个为了所谓“秩序”甘愿抹去自我、焚尽情感的“神”。
“你说我是错误?”陆野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像裂地惊雷,“可正因我‘错’了——我会恨,会痛,会在朋友倒下时怒吼着杀穿整支军队;我会为一碗炒饭流泪,会为一口热汤跪下来磕头……所以我才是活的!”
他猛地抬起手,掌心“字痂”猛然燃烧,血肉翻卷间,竟浮现出一道菜名,由炽热的血纹构成:
断师羹
三字一出,整个石室轰然剧震!
锅中幻影骤然扭曲,那“另一个陆野”猛然抬头,脸上第一次出现情绪——是恐惧,是愤怒,更是无法理解的癫狂!
“你不能改写程序!”他嘶吼,声音撕裂空气,“你是错的!你本该是完美的执笔之手,为何要违逆源头?!归灶需要纯净意志,不需要你这种充满杂质的情感残渣!”
“情感残渣?”陆野冷笑,眼中血泪横流,“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世上有人宁愿饿死也不偷孩子口粮?为什么有人明知必死还要点燃烽火?为什么瘸腿老头能用半块烂肉炖出让我记一辈子的味道?!”
他一步踏前,从腰间取出一只青瓷碗——里面盛着最后一碗“逆命智味汤”,金黄浓稠,香气内敛,每一滴都浸透了他过往的记忆与意志。
“你说我错了?”陆野举碗过顶,声音如铁铸山河,“可我的‘错’,正是你们永远无法复制的东西。”
下一瞬,他将整碗汤尽数倒入青铜锅!
轰——!!!
烈焰冲天而起,竟是纯白之中泛着赤金,宛如太阳坠入地底!
锅中幻影发出凄厉惨叫,身躯寸寸崩解,化作数据流般的灰烬四散飞溅。
那不断书写的“服从系统”四字,在火焰中扭曲、断裂,最终化为乌有。
整个空间开始震荡,晶板纷纷碎裂,记忆影像如雪花般消散。
唯有锅底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漆黑如墨,却字字千钧:
归灶条件满足:执笔者觉醒,叛师,且愿以记忆为薪。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小豆丁突然扑上前,小小的身体死死抱住陆野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别下去!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喝这锅汤的人……会忘了所有人!忘了轻烟姐,忘了凌月姐姐,忘了灰耳朵叔叔……忘了我!他们会记得你做过一顿饭,可没人记得你是谁!”
陆野低头,看不见那张稚嫩的脸,却听得见那颤抖的声音里藏着最原始的恐惧。
他蹲下身,摸索着摸了摸小豆丁的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那就让他们记得我做过的一顿饭。”他轻声道,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尝一口好味道吗?有人记住这一口,就够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站起身,走向那口沸腾的青铜锅。
掌心“字痂”忽然睁开,如同一只竖立的眼睛,映出血色文字:
警告:人格完整性即将瓦解。
每跳动一次,陆野的脑海就有一段画面悄然褪色——母亲模糊的脸、拾荒村的雪夜、第一次吃异兽肉时的狂喜、凌月递来汤碗时指尖的微颤……那些曾支撑他活下去的温度,正一寸寸被剥离。
头顶岩层突然传来细微响动。
一根纤细的纸叶树根穿透坚石,轻轻垂落,一片新叶在尘埃中缓缓舒展,叶脉自然勾勒出两个字:
仿佛来自未来的警告,又似故人的挽留。
陆野仰头,虽盲,却似直视那片绿意。
“我不去,谁来掀这房梁?”他喃喃,脚步不停。
就在他即将踏入石室中央的刹那——
凌月猛然咬破舌尖,鲜血喷洒而出,在空中划出七道弧线,瞬间凝成一张复杂至极的精神符阵,如蛛网般笼罩青铜锅上方。
她的银瞳几乎碎裂,精神力濒临枯竭,却仍死死盯着那口锅,声音虚弱却坚定:
“你必须留下一点……‘你之所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