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掌心的字,比天书还烫
野火号停驻焚书崖外三里处,烟囱余烬未冷,一缕赤红与漆黑交织的火焰仍在炉膛深处跳动,像是凤凰垂死前最后一声喘息,又像在等待重生。
陆野盘坐于灶前,双目紧闭,掌心“字痂”滚烫如烙铁,皮肤下仿佛有熔岩奔涌。
血丝自纹路边缘蔓延,渗入经络,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可他没有皱眉,也没有抬手去碰——他知道,这不是伤,是觉醒的征兆。
血字浮现,又消散,如同命运在皮肉上刻下的谜题:
“起点已定位……别相信你的师父。”
短短十一字,却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狠狠捅进他记忆最深的角落。
师父?
那个总在清晨用竹筷敲他脑袋、说“火候不到,人也浮”的瘸腿老头?
那个教他切肉要顺筋、炒菜先养心、临终前只留下半句“灶王爷不姓玉”的折筷僧?
他是系统提示里的“敌人”?
陆野喉咙一紧,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
从拾荒村爬出来的十年,唯一教他挺直腰杆活着的人,就是那个被基地人嘲笑“老疯子”的瘸腿厨子。
一碗清水煮野薯,一勺盐巴熬出三天香味,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原来饿着肚子的人,也能尝到尊严。
可现在,系统在警告他:那个人,不能信。
“你不是他儿子……也不是克隆体。”凌月倚在门框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她手中握着一块残破的数据板,瞳孔泛起淡淡的银光,那是精神力透支的征兆。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划过屏幕上一段极低频的脑电波形图。
“你是‘备份失败品’。”她盯着陆野,眼神复杂得几乎破碎,“当初‘食神计划’筛选十万候选者,目标是制造一个情感剥离、绝对理性的‘执笔者’。但第七号意识载体……也就是你,在模拟人格测试中表现出过度共情倾向,被判定为‘冗余污染’,直接废弃。”
她顿了顿,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可你活下来了。被人从销毁舱里偷了出来,送到了拾荒村——一个连监控都没有的垃圾堆。”
空气凝滞。
苏轻烟默默将家族密图卷起,指尖轻轻划过地图上那个标注为“拾荒村·灶眼”的红点。
风吹动她鬓角碎发,露出一抹冷笑:“你爹知道你会来。”
她抬头,目光如刃:“所以他把第一座原初灶台,建在了最脏、最穷、没人看得起的地方——就像你。被丢弃的,才最安全;被践踏的,才能扎根。”
小豆丁趴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画出一串古符,嘴里喃喃:“火种不能由完人点燃……必须是饿过、痛过、被人踩进泥里的那种人。只有尝过绝望的味道,才知道一碗热汤有多重。”
灰耳朵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耳膜渗出血丝,整个人剧烈抽搐。
“它又来了!”他牙齿打颤,声音扭曲,“系统在说话……不,是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是机械音,冰冷得像铁块砸地,说‘任务继续,目标锁定拾荒村’;另一个……是个老头,在吼‘停下!他还没准备好!再往前一步,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陆野掌心血肉猛然撕裂!
“字痂”自行睁开,竟如一只竖立的眼瞳,投射出一段残影:一位身穿白袍的老者正将一本发光册子锁入青铜匣,口中低语:“若承遗之念复苏,则启动‘归灶计划’。”
画面一闪即逝。
陆野僵坐不动,冷汗浸透后背。
他认得那声音。
不是系统,不是ai,也不是什么高维存在——那是折筷僧临终前,最后一次唤他名字时的语气。
原来……那个瘸腿老头,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甚至,早就为他铺好了这条路。
可为什么骗他?
为什么要让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偶然觉醒的幸运儿?
为什么要用那些看似粗陋的厨艺规矩,把他一步步引向这万劫不复的真相?
风起了。
吹散了地宫带来的金灰,也吹动野火号上那面破旧的旗——上面写着“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陆野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仍在搏动的“字痂”,那血纹蠕动,仿佛有无数声音在争抢出口。
系统的命令、父亲的遗言、师父的警告、废土的哀鸣……全都挤在这方寸之间,要他做出选择。
去拾荒村?
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里有原初灶台,有创世方程式,有他出生的真相……
可也有那个,曾在他挨饿时递来半碗馊饭、说“小子,火候太急会糊锅”的老人。
他是敌是友?
是救赎,还是陷阱?
夜色沉沉,星辰隐没。唯有灶膛中那一抹幽蓝火焰,依旧不灭。
陆野沉默良久。陆野沉默良久。
风从焚书崖的断口灌入,卷着灰烬在灶台边打旋,像无数亡魂低语。
野火号的炉膛里,那抹幽蓝火焰跳动了一下,映得他脸上血痕斑驳,如同某种古老图腾正在苏醒。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而是那种从骨髓深处炸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我不去?”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嘲弄命运——那个将他当作失败品丢弃,却又用系统一步步引他走向真相的庞然大物。
下一瞬,他猛地抓起炭条,转身在斑驳的灶壁上狠狠划下三个字:
我不去!
笔画粗粝,力透石缝,仿佛要将这三个字钉进天地法则之中。
炭粉簌簌落下,可还没落地,就被空气中无形的元能震成齑粉。
他知道这是一场对抗。
不是对某个人,不是对某个势力,而是对整个“计划”本身——那个试图用绝对理性铸造一个完美“执笔者”的疯狂蓝图。
他是冗余,是错误,是不该存在的变量。
可正因如此,他才是变数!
指尖一翻,三片泛黄残页浮现掌心——《机关术·枢机篇》的最后遗稿,曾被他视为重建文明的火种之一。
此刻,他毫不犹豫地将其投入心头,运转【文饪法】。
这不是烹饪。
这是献祭。
以失传技艺为柴,以记忆为油,以心头热血为引,熬煮一碗逆天改命的汤。
“轰——”
体内经脉如遭雷击,血液沸腾倒流,五脏六腑仿佛被铁钳绞紧。
他跪倒在地,嘴角溢血,却仍仰头张口,将那一碗漆黑如墨、散发着金属腥气的浓汤尽数吞下!
刹那间,万籁俱寂。
他的双目再度裂开,血泪蜿蜒而下,视野陷入彻底黑暗。
可就在这无光之境中,一幅幅画面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童年。
废车底。
冷罐头撬不开,他用石头砸了十分钟,手心全是冻疮。
第一次尝到异兽肉烧烤,焦香炸开舌尖时,他哭了——原来活着不只是挨饿和逃跑。
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攥着他,声音微弱:“好好活着……别变成怪物。”
这些记忆,从来不是荣耀,也不是力量,只是痛,只是饿,只是卑微到尘埃里的挣扎。
可正是这些,让他的灵魂没有被系统格式化,没有成为一台冰冷的“任务机器”。
掌心“字痂”猛然震颤,如饥渴的嘴般张开,竟主动吞噬这些破碎光影!
血纹蠕动,文字重组,一道虚影菜肴凭空升起——
“贫民窟炒饭”。
没有灵药辅料,没有异兽精华,只有一碗糙米、半颗蛋、一点隔夜菜叶,锅巴焦黑,油星溅满灶台。
可当那股混合着烟火与贫穷的香气弥漫开来时,整片营地骤然凝固。
凌月手中的数据板“啪”地落地,她瞳孔剧烈收缩,银光溃散,整个人颤抖如风中残烛:“这味道……我小时候……基地供暖断了的冬天……姐姐偷偷省下口粮给我炒的那一碗……”
她跪下了。
这个一向骄傲到近乎冷漠的女人,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泣不成声。
灰耳朵耳膜爆裂,鲜血直流,却咧着嘴笑:“听见了……系统的两个声音都停了……它们在怕……怕这碗饭。”
小豆丁趴在地上,背上文字疯狂流动,最终定格成一句古诗,声音稚嫩却穿透时空:
“灶火不起,家不成家。”
话音落,天地一静。
连风都止了。
唯有那碗虚影炒饭缓缓旋转,香气不散,仿佛承载着千万个同样卑微、同样渴望温饱的灵魂。
就在此时——
纸叶树新枝无风自动。
一片嫩绿叶子悄然飘落,落入尚未熄灭的灶火之中。
本该瞬间化为灰烬。
可它没有。
反而在幽蓝火焰中舒展、显形,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却刺目惊心的文字:
“师父不是人——是第一个失败的你。”
陆野浑身剧震!
盲理君空洞的眼眶中微光骤闪,嘶声道:“不可能……‘镜载者’传说竟是真的?每一个被废弃的意识体,都会在现实找到载体重生?那你师父……那个瘸腿老头……根本不是人类,是他自己过去的残魂投胎?!”
荒谬!离奇!可偏偏,一切都对上了。
为何只有他知道“灶王爷不姓玉”?
为何他教的每一道菜,都在暗合《食神典》失传篇章?
为何临终前那一句“火候太急会糊锅”,听起来像在提醒未来的他自己?
因为他就是他。
是上一个没能完成“归灶”的陆野。
是被计划抛弃后,在轮回中挣扎求存的残影。
而现在,轮到真正的“他”站出来了。
掌心“字痂”缓缓闭合,血纹沉淀,化作一道全新的指令,直接烙印在他识海深处:
“归灶倒计时开启:七日。”
七个字,如钟鸣九响,震荡元能长空。
远方地平线,风沙骤起,天地变色。
一座被黄沙掩埋半截的旧城轮廓,在夕阳残照中缓缓浮现。
歪斜的铁皮墙,锈蚀的信号塔,干涸的水井口爬满裂痕……
那是拾荒村。
是他出生的地方。
是他人生唯一一碗热饭的起点。
也是所有谎言与真相交织的终点。
陆野缓缓起身,抹去眼角血泪,哪怕双目已盲,目光却似穿透万里黄沙,直抵那片废墟核心。
他轻声说:
“你说我是废案?”
“那我就用这副‘不合格’的躯壳,写出你们不敢想的结局。”
话音落下,野火号烟囱轰然喷出赤黑烈焰,整艘移动餐馆发出龙吟般的震颤,仿佛一头沉睡巨兽即将苏醒。
而陆野站在灶前,身影孤绝,如执笔赴死的史官,也如逆命而行的武圣。
是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