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学会放糖了
晨光微亮,废土之上竟浮起一片白花海洋。
花瓣薄如蝉翼,在轻风中微微颤动,像是谁在梦里熬了一锅温热的汤,香气氤氲,不似人间所有。
主藤中枢那曾如巨兽獠牙般狰狞的根脉群,此刻安静地匍匐于大地,枝干舒展,宛若朝圣者垂首。
昨夜那场以血为引、以记忆为薪的炖煮,仿佛抽走了这片土地二十载积压的怨怒,只留下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
陆野盘坐在母亲身旁,火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他手中捧着那口最深的炖锅——野火号,历经战火与岁月侵蚀,锅底布满裂痕,却依旧坚不可摧。
他将复活的古种土豆轻轻放入锅中,又添上几段蓝茎芹,最后,从指尖剥下一节早已碳化的指骨指甲,无声投入。
“这一锅,”他低语,“不是为了谁突破,也不是为了换命。”
是为了唤醒。
锅底青焰悄然燃起,不靠柴薪,不借风力,而是自他体内缓缓涌出的一缕金芒,顺着食髓刻纹流入锅心。
那火焰起初微弱,继而稳定,最终凝成一团暗红如血的心火,静静燃烧,仿佛在回应某种沉睡已久的契约。
苏轻烟跪坐在不远处,掌心紧握那罐从断藤上凝结的记忆露水,指节发白。
她翻开母亲遗留的日志残页,泛黄纸张上字迹斑驳,却仍可辨认:
“第七代‘情感共鸣型作物’培育成功。它们不再仅依赖光照与养分,而是需要人类进食时的真实满足感反馈才能成熟。味道不只是营养……而是回应。我们正在重建的,不是农业,是文明的温度。”
她的呼吸一滞,抬头看向陆野——那个正默默搅动汤勺的男人。
“你早就在做了。”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用一道菜,喂饱的不只是胃,是人心。”
陆野没回头,只是嘴角微动。
他知道。
从第一碗“佛跳墙”卖出天价开始,他就明白,那些武者抢破头争的,从来不是修为提升,而是那一瞬心头涌上的暖意——像童年灶台边,有人等你回家吃饭的踏实。
就在这时,老耕灵的残影忽然停下了。
这位不知轮回多少遍、始终重复播种动作的老魂灵,第一次僵住身形。
他佝偻的背缓缓挺直,枯手抬起,指向塌陷温室深处一口被碎石掩埋的锈蚀井口。
陆野眼神一凝。
他起身走过去,徒手扒开瓦砾。
金属刮擦声刺耳,指尖磨出血痕也不停歇。
终于,一截铜绿色的阀门暴露在晨光下,表面爬满苔藓,却未完全腐蚀。
“还有用。”他低声道。
割腕,放血。
鲜红混着淡金的体液滴入接口,刹那间,食髓刻纹自手臂暴起银丝,如雷网般蔓延至全身,轰然炸响!
整片地下网络仿佛被唤醒的巨龙,脉动骤起。
万里藤海齐齐震颤,沙土翻涌,无数细小白芽破土而出,嫩叶卷曲,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晨光。
而在最靠近陆野脚边的一株幼苗,叶片边缘竟泛着微弱金光。
迷迭香。
苏轻烟猛地扑上前,颤抖着伸手触碰那片叶子,泪水猝然滑落:“是它……是妈妈当年亲手栽下的那一株……血脉还在……”
与此同时,主藤深处,根母祭司残存的意识仍在挣扎。
她寄居于最后一段未崩解的藤脉之中,透过万千根系窥视这一切。
当目光落在那株金边迷迭香上时,她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如同远古森林被烈火吞噬前的最后一声哀嚎:
“你们又要夺走光!烧光林!碾碎种!和从前一样——用香气提炼元能,把幸福当成燃料!你们根本不配拥有味道!”
可下一瞬——
一股暖流自藤脉深处涌来。
那是陆野在完成“归根烩”初炖时,将“母亲喂饭”的记忆灌入系统的瞬间。
画面如潮水般涌入:雪夜破屋,女人蹲在角落吹凉米糊,哄着冻得发紫的孩子;少年发烧说胡话,她笑着摸头:“乖,饭好了,香不香?”
没有实验数据,没有能量转化率,只有纯粹的、笨拙的爱。
根母祭司身体剧震,木质鳞甲片片剥落,露出其下苍白柔软的人类皮肤。
她望着那株破土而出的迷迭香,望着陆野低头搅汤的背影,望着苏轻烟跪地痛哭的模样,喉间发出破碎的呢喃:
“不是吞噬……是传递?”
“原来……根连着根,不是为了吸取,而是为了让另一端吃得饱……”
风停了,花不动了,连大地深处那沉稳的心跳,也轻轻缓了一拍。
锅中的汤,渐渐浓稠。
土豆软糯,蓝茎芹释放出清冽回甘,而那节脱落的指骨指甲,则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醇厚底蕴,融入每一滴汤汁。
这不是简单的烹饪,是陆野将自己的执念、记忆、血肉,一并熬了进去。
他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
雾气升腾,幻化成模糊的画面——绿意菜园,孩童奔跑,女人摘豆角,笑声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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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丁伏在地上,盲眼流泪,金泪蜿蜒,与灰烬之路再次重合。
她喃喃:“我‘看’到了……第二锅,要给谁吃?”
陆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起身,双手捧起那口滚烫的炖锅,脚步坚定地走向废墟之外。
阳光洒在他肩头,食髓刻纹隐隐泛光,如同新生的图腾。
而在远方避难所的锈铁门前,一个身影早已跪立良久,满身焦痕,双手颤抖,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又像在祈求一顿迟到了二十年的饭。
午时三刻,日头高悬,废土之上却无酷热焦躁,反有一股温润的气流自地脉深处升腾而起,如呼吸般律动。
野火号炖锅掀盖的刹那,整片废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风停、尘落、连远处游荡的腐化兽都匍匐在地,鼻翼翕张,眼中竟流露出近乎虔诚的渴望。
汤色如琥珀,表面浮着一层金红油光,香气不似凡间所有,初闻是灶火炊烟的家常,再嗅却有山川草木的清冽,深吸一口,竟能尝到雪夜里一碗热粥的暖意,和童年母亲掌心的温度。
陆野手持粗陶碗,亲自盛出第一份“归根烩”。
他步伐沉稳,踏过锈蚀铁门与灰烬铺就的道路,每一步落下,脚印中竟有细嫩绿芽破土而出,旋即绽放白花一朵,宛如朝圣者的足迹。
百米之外,前军阀“铁犁”跪伏如石雕,满脸焦痕纵横,双手捧着一颗早已风干龟裂的豌豆荚,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他曾是这片区域最残暴的割据者,为断敌粮道,一夜焚尽三百里良田,火光照亮了整整七夜的天空。
那时他说:“粮食是软肋,烧了,人心就碎了。”
可此刻,他像一个被抽去脊骨的孩子,颤抖着抬头,浑浊的眼中映出陆野的身影。
“我……没想过味道是这样的。”他嗓音沙哑,几乎不成调。
陆野不语,蹲下身,将滚烫的陶碗递到他手中。
铁犁低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才敢去碰那碗沿。
他吹了口气,小口啜饮——
就在汤汁滑入喉咙的瞬间,他全身猛然一震,眼眶骤然爆出血丝,不是痛,而是某种被封印二十年的记忆轰然炸开!
他看到了——
娘站在田埂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着冲他招手:“豆角熟啦,甜得很,回来吃饭!”
土灶煨着南瓜饭,锅盖一掀,热气扑面,香得人想哭。
“我娘……说熟了是甜的……”他哽咽着,从怀中掏出一把焦黑泥土,死死攥住,仿佛那是世上唯一剩下的东西,“我没等到那天……我把村子外的田全点了……一把火……一把火啊……”
话未说完,嚎啕撕心裂肺,如同受伤的孤狼,在烈火与灰烬中终于听见了自己灵魂的哀鸣。
而就在这悲鸣最深时,他脚边的焦土“啪”地炸裂!
一株嫩绿的绿豆苗破土而出,纤细却倔强,顶端挂着一颗晶莹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宛如天地为之垂泪。
众人屏息。
苏轻烟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这不是奇迹,是“归根烩”的真正意义——它不止复活食材,更在唤醒那些被暴力斩断的记忆之根。
夜色降临,食用过“归根烩”的人尽数陷入沉眠。
梦境中,亿万根须破土而出,交织成网,吟唱着远古的歌谣,像是大地母亲在低语,又像无数逝去的农人在轻声呼唤:“回来种地吧……味道不该是武器,该是回家的路。”
陆野独坐灶边,野火号余温未散。
焦勺妪的幻影悄然浮现,佝偻身影坐在对面,轻轻抚摸着虚空中的汤勺。
“这一锅,该放糖了。”她声音缥缈,却字字如钟。
陆野抬眸,正欲开口,却见小豆丁悄无声息爬到身边,盲眼中的金泪仍未干涸,小小的手忽然指向脚下岩层深处。
“下面……有个女人在喊你名字。”
与此同时,溯根犬猛地抬起头,鼻翼剧烈翕张,喉间滚出低吼,猛然冲向一侧岩壁,死死抵住,爪子疯狂刨掘——
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正从岩石缝隙中缓缓渗出,温柔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