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根不能当主菜?
清晨的废土,死寂中透着一丝异样。
昨夜那场撼动天地的根脉暴动已悄然退去,如同潮水般沉入地底。
荒原上留下纵横交错的巨大沟壑,裸露出密如蛛网的黑色根系,像是大地撕开的伤口,又似某种古老文字的刻痕。
风从焦黑的平原掠过,卷起灰烬,却再没有腥风扑面。
苏轻烟蹲在一处倒塌的温室残垣前,护目镜下双眼布满血丝,手指却稳得惊人。
她一寸寸拨开碎玻璃和碳化的木架,指尖忽然触到一抹异样的柔软——
一片风干的香草叶。
它蜷缩在石缝深处,边缘焦黄,中央却仍保留着淡淡的绿意,轻轻一碰,便有一缕极淡、极清的香气逸出,像是一声叹息,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娘……”她嗓音微颤,几乎不成调,“你说过,只要根不死,味道就能回来。”
她小心翼翼将叶片放入密封罐,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颗心跳。
旋紧盖子的瞬间,眼角滑下一滴泪,在满是尘灰的脸颊上划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不远处,老耕灵的残影仍在重复着那个动作——弯腰、撒种、覆土。
他的身形半透明,脚踩之处无物,可每一次虚幻的手势落下,泥土都会微微隆起,仿佛真有种子被埋下,在等待春天。
陆野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诡异而庄重的仪式。
他左腕上的“食髓刻纹”隐隐发烫,像是与地下某种频率产生了共鸣。
他顺着那些隆起的泥土轨迹前行,蹲下,徒手挖开冻土。
三尺之下,触到金属。
他拂去泥灰,一只锈迹斑斑的铅盒出现在掌心。
撬开锁扣的刹那,一股湿润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
一枚土豆静静躺在棉絮之中。
表皮泛着幽蓝光泽,表面竟已萌出细小的芽点,微弱却清晰的生命力波动正从内部缓缓荡出。
系统界面一闪:
陆野盯着那枚土豆,眼神深不见底。
这不是食物,是火种。
是旧世界最后一口饭的遗孤。
“原来你们不是忘了种地。”他低语,“是有人不让你们长出来。”
与此同时,凌月的声音从野火号的通讯器中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陆野……我分析了昨晚藤蔓的震荡频率,它们的核心脑波模式……和人类‘饱足感’神经信号高度重合!不是攻击,是……是乞食!它们在求一口饭吃!”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野低头看着手中的土豆,又望向四周龟裂的大地、枯死的植物、还有那些伏在地表如同经络般的根网。
他忽然笑了。
笑得释然,也笑得悲凉。
“所以你们疯了这么多年,就因为没人好好请你们吃顿饭?”
他转身走向野火号,取出了那口最深的炖锅——锅身黝黑,曾熬过龙髓、炖过凤血,如今却被他轻轻置于温室遗址的正中心,像是举行一场祭礼。
他闭眼,双掌贴地,启动“地听饪法”。
刹那间,亿万根须的低语涌入脑海——
有母亲哄孩子喝汤时轻柔的呢喃:“乖,吹一吹,不烫了。”
有灾民围坐在破屋中,颤抖着分食最后一碗稀粥:“来,你多喝一口,我饱了。”
还有一句反复回响、几乎被遗忘的话:“等春天来了,咱种点甜豆角,给娃炒一盘……”
这些声音不是记忆,是执念,是埋在土里的未竟之愿。
陆野睁开眼,眸中燃着火。
他取出短刀,将那枚古种土豆细细切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透光可见。
放入锅中时,轻声道:
“今天,春天到账了。”
地底深处,主藤中枢。
根母祭司蜷缩在漆黑藤冠之内,无数根须连接着整片荒原的感知。
她亲眼看着陆野挖出那枚土豆,看着他点燃灶火,看着他将切片投入锅中——
喉间突然发出一声哽咽般的摩擦音。
琥珀色的树脂自藤冠裂缝渗出,在幽光中缓缓凝聚,映出一张温柔女性的脸庞。
眉眼柔和,嘴角带着笑意,与陆野梦中无数次出现的母亲一模一样。
“不是实验失败……”她喃喃,声音破碎,“是我们忘了……吃也能是爱。”
可下一秒,她猛然抬头,眼中怒火翻腾:“可你们夺走了光!烧光了林!毁了土壤!凭什么还要用嘴去抢大地的乳汁!?”
主藤剧烈震颤,千百根蔓如蛇群般扭动,欲破土而出——
却又在半途僵住。
杀意升腾,却无法凝聚。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它的“心”里。
那口锅中的香气,已经开始弥漫。
不是霸道的肉香,也不是浓烈的药息,而是一种极淡、极暖的气息,像是雪夜里飘来的炊烟,像是冬日窗上呵出的第一口白气。
它钻进每一寸土壤,渗入每一条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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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藤缓缓垂落,像一头暴戾的巨兽,第一次听到了摇篮曲。
午时将至。
锅盖边缘,已有蒸汽缓缓溢出。
整片荒原,静得能听见时间在呼吸。
午时三刻,日头悬在荒原正空,焦灼的风忽然静止。
那口黑锅轰然掀盖,一团乳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如龙腾渊,直贯云霄。
刹那间,整片废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枯藤停颤,尘沙凝空,连远处游荡的f级异兽都顿住脚步,鼻翼剧烈抽动。
饭香。
不是肉糜的浓烈,不是丹药的霸道,而是一种几乎被人类遗忘的味道——温润、绵长、带着泥土与阳光烘焙过的气息,像是冬夜炉火旁母亲端出的第一碗粥,又像是童年田埂上偷啃青豆时舌尖蹦出的甜。
这香气穿透了萎缩的肠胃、锈蚀的记忆、乃至武者对“元能”的执念,直抵灵魂最深处。
陆野手持粗瓷碗,稳步行出温室废墟。
他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大地脉搏上,脚底裂开的根网微微震颤,仿佛在为他让路。
他走向最近的一处避难所——一座由装甲车堆砌而成的钢铁堡垒,墙上还挂着烧焦的麦穗残骸,门楣上刻着血字:“粮即权,火即律”。
门开了。
走出一个满脸刀疤的老者,右眼早已被火焰吞噬,左手指节尽断,曾是掌控三百平方公里粮道的前军阀“焦掌”雷屠。
他肠胃因长期服用劣质元能丹药而萎缩,三年未尝五谷滋味。
“你……要我吃?”他声音嘶哑,带着久居高位的戾气,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
陆野不语,只将汤勺递过去,眼神平静:“你吃过最香的一顿饭,是在哪?”
雷屠一怔。
记忆如崩堤洪水——
那是灾变前最后一个秋天。
黄澄澄的豆角挂在竹架上,娘站在灶台边,用铁锅炒出“噼啪”作响的油星子。
她笑着说:“等你爹回来,咱多放点蒜末。”
后来他为了“净化污染区”,一把火烧光了五百亩生态农田。
火光中,他听见自己说:“粮食养不出强者,只有火与铁才能活下去。”
可此刻,当勺中那一小口泛着蓝晕的烩汤入口,他的膝盖猛地一软。
不是毒,不是幻术,是味道唤醒了身体的记忆。
他全身剧颤,牙齿打战,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继而双膝砸地,泥尘飞扬。
他死死攥着那把破勺,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从怀里掏出一颗风干到发黑的豌豆荚,颤抖着捧到嘴边,却又不敢咬下。
“我娘……说熟了是甜的……”他嗓音破碎,“我没等到那天……我把村子外的田全点了……一把火……一把火啊……”
话未说完,已是嚎啕大哭,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同一时刻,整片区域的幸存者皆已分得一碗“归根烩”。
无论武者凡人,凡食者皆闭目沉睡,面容安详。
他们的梦境中,亿万根须破土而出,交织成一片无垠绿野,低吟浅唱,如远古歌谣,诉说着播种、灌溉、收获与分享。
而在这寂静的温暖中,唯有陆野仍清醒坐在灶边。
焦勺妪的幻影悄然浮现,佝偻身形立于火光边缘,手中那柄烧焦的汤匙轻轻敲击锅沿——叮、叮、叮——如同某种古老的节拍。
“这一锅,该放糖了。”她声音缥缈,却字字入心。
陆野抬眼,心头一震。
就在此时,灰籽儿悄悄爬到他脚边。
这个天生盲眼的小女孩,眼角金泪未干,小小的手指向地底深处,嘴唇微动:
“下面……有个女人在喊你名字。”
陆野瞳孔骤缩。
几乎同时,地底某处传来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元能,不是异兽脑波,而是一种近乎生物心跳的节律,缓慢、坚定、带着母性的温热。
他低头望向脚下龟裂的大地,耳边似有呢喃回响:“野儿……再等等……妈妈没死……只是睡着了……”
远处,溯根犬突然昂首,鼻尖渗出血丝,却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直冲向一处塌陷的井口。
它疯狂刨地,爪子断裂也不停歇。
小豆丁紧随其后,金泪滴落之地,泥土竟隐隐泛出嫩芽般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