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王爷不吃斋
月圆如镜,悬于废土苍穹之上,惨白的光泼洒在野火号锈迹斑斑的甲板上。
风停了,连远处异兽的嘶吼都仿佛被冻结。
唯有那口悲鸣锅,在陆野的灶台上剧烈震颤。
锅身黑得诡异,像是吞噬了整片夜色,边缘浮现出细密裂纹,宛如干涸河床。
锅底不断泛起暗红气泡,咕嘟作响,却不见热气升腾——反而有寒雾丝丝缕缕地溢出,缠绕在空中,凝成模糊的人脸轮廓,转瞬即逝。
“它……又开始了。”凌月盘坐在灶前,精神力如蛛网般铺展,与悲鸣锅建立微弱链接。
她的额角渗出冷汗,指尖微微发抖,“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情绪,是记忆……成千上万段!全都被碾碎、封存,像被嚼烂后吐进泥里的名字。”
她咬牙调出系统辅助扫描界面,数据流疯狂滚动,最终定格在一组异常频谱上——与“味觉牢笼”
“这不是普通的器灵……”她声音颤抖,“它是活的记忆坟场。”
就在这时,角落阴影中窸窣作响。
一只通体雪白、眼珠漆黑如墨的小鼠探出头来——吞忆鼠,专食残念而生,能从记忆碎片中还原真相。
陆野缓缓起身,从密封罐中取出一小块尚未冷却的“开口菜”残渣,轻轻放在铁盘上。
“吃下去。”他低声道,“带你看看三十年前,他们怎么把人做成菜。”
吞忆鼠嗅了嗅,忽然竖起耳朵,瞳孔骤缩。
下一秒,它猛地扑上去,啃了一口,身体顿时僵直。
“啪!”
一声脆响,老鼠四爪离地,竟如人般直立而起,双爪在墙壁上疯狂抓挠,划出一道道深痕——
起初杂乱无章,渐渐成型。
是一幅地下结构图:九处深埋地底的圆形窖室,呈北斗状排列,中央标注着三个字——周仓谷。
其中一处被重重圈出,旁边刻着两行小字:“白面郎·囚”、“以舌记百味,以魂承千谱”。
陆野盯着那地图,眼神渐冷。
这时,躺在医疗舱中的小雀儿忽然睁开眼,呼吸微弱,唇色发青。
“师兄……吃的不是肉……”她喃喃低语,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是名字……每吃一口,就忘了自己是谁……到最后,连‘我’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空气凝滞。
陆野拳头缓缓攥紧。
原来如此。
所谓的“周仓特供”,根本不是什么稀世美味,而是一道记忆献祭之宴——用活人作为“味觉容器”,将他们的感官、情感、身份全部熬煮进菜肴之中,供权贵享用。
吃了的人,不仅能尝到万千滋味,更能短暂拥有他人的人生体验,甚至窃取其天赋与记忆。
而这道菜的核心,正是“遗忘”。
“既然他们靠吞噬记忆活着……”陆野冷笑,眼中燃起幽焰,“那我就还他们一个忘不掉的噩梦。”
他转身走向操作台,取出三样东西:
一罐灰黑色的“余烬膏”,散发着死寂的气息;
一包由吞忆鼠啃噬过、混着数千亡魂残念的骨粉;
还有一段被系统银丝强行剥离的影像——那是他七岁那年,在垃圾山深处亲眼目睹父母被剁碎、炼制成“滋补丸”的全过程。
他的手很稳,心却在滴血。
“来吧。”他低声说,像是对锅,也像是对过去的自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记住’。”
银丝自腕部暴闪而出,刺入太阳穴,强行抽取那段最痛的记忆。
黑雾翻涌,凝聚成液,滴落锅中。
与此同时,他将“余烬膏”缓缓倒入,再撒下记忆骨粉,最后点燃灶火。
火焰呈靛蓝色,无声燃烧,锅内汤水开始沸腾,却不冒气,反而吸光纳影,四周光线被一点点吞噬。
凌月强撑精神力,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能量监测屏。
“频率在变化……接近了……再近一点……”她嘴唇发紫,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屏幕边缘的数据栏,“找到了!完全同步!的能量波段,和‘味觉牢笼’一致!只要让它在牢笼内部沸腾,就能唤醒所有被困者的精神烙印!”
屋内一片寂静。
苏轻烟站了出来。
她脱下外套,露出手臂上那一串因长期精神共鸣留下的焦痕,一步步走向灶台。
“让我试。”她说得很轻,却无人敢拦。
“我是她女儿。也是最后一个记得她味道的人。”
陆野沉默片刻,舀起一勺浓汤,递给她。
苏轻烟接过,仰头饮下。
瞬间,她双目失焦,身体摇晃,整个人跌入幻境。
金碧辉煌的大殿,香气氤氲。
她坐在雕花木椅上,面前摆着一盘粉色肉丸,晶莹剔透,冒着热气。
耳边传来慈祥的声音:“乖,吃了它,你就永远不用恨了。忘记那些痛苦吧,从此只有美味相伴。”
她低头看着那盘肉,忽然浑身剧震。
那不是食材。
那是人。
是母亲临死前最后一声呼喊,是父亲被割喉时喷溅在墙上的血痕,是那一夜风雪中,她躲在车底听见的剁骨声!
“我不忘!”她猛然砸碎瓷盘,碎片划破手掌,鲜血淋漓,“我记住她是怎样被人拖走的!我记得她最后喊的是我的名字——‘轻烟’!我记住!我全都记住!!”
血泪交织,滴入虚幻的锅中。
刹那间,幻象崩塌。
现实里的悲鸣锅猛然一震,汤色骤变——由墨黑转为清澈,最后竟化作一碗素白面条,汤清如泉,上卧一枚溏心蛋,蛋黄微颤,油花缓缓漾开。
正是苏母生前每逢她生日必做的那一碗——长寿双喜面。
陆野怔住,眼中有火光跳动。
这不再是复仇的毒药,也不是破解的工具。
它成了信物。
成了穿越生死、跨越沉默的回应。
而就在这一刻,悲鸣锅忽然停止震颤。
锅身缓缓升起,悬于灶台之上,离地三尺,静静漂浮。
月光照在锅底,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从中传出无数女子哭泣交织成的一句话——月光凝滞在半空,仿佛被那口悬停的乌金锅吸尽了流动的气息。
悲鸣锅裂开的缝隙中,最后一缕哀音散入风里。
下一瞬,整口锅轰然震颤,黑铁般的锅身如熔岩般流转,暗纹翻涌,似有万千名字在金属深处苏醒、重组。
一道低沉却不容抗拒的嗡鸣扩散而出,像是远古灶火第一次点燃时的回响——
“灶已认主,言路重开。”
锅体重铸完毕,化作一口短柄乌金小锅,通体泛着冷而不寒的金属光泽,锅底隐约浮现出一行细如发丝的铭文:“食者无名,烹者代述。”它缓缓下沉,精准嵌入野火号主灶中央的凹槽,严丝合缝,宛如宿命归位。
陆野伸手轻抚锅沿,指尖传来一阵温润震动,仿佛有无数沉默的灵魂在他血脉中低语。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骤然刷新:
【提示:唯有持“罪证”、“代价”与“揭疤之胆”者,方可叩门入席。】
与此同时,凌月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数据流疯狂闪掠,她的精神力如同蛛网被狂风吹荡,硬生生接住了从锅中喷涌而出的记忆洪流。
“我……看见了!”她咬牙嘶吼,嘴角溢血,“‘终焉灶房’不是地方……是规则!是一种以记忆为柴、以冤屈为火的审判之制!要进去,必须献上三礼——第一,确凿的罪证,不能是仇恨,得是铁一般的事实;第二,等价的代价,用你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去换入场资格;第三……”她喘息着,声音陡然压低,“第三,你得敢指着圣人的鼻子说——你错了。”
空气沉重如铅。
苏轻烟怔怔望着那口静静燃烧靛蓝火焰的乌金锅,忽然笑了,笑中带泪:“原来母亲她们……从来不是想逃。她们只是想有人听见。”
陆野站在灶前,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方才那一段被银丝抽离的童年记忆,依旧在灵魂深处灼烧。
父母临死前的惨叫,剁骨声,油锅爆裂的滋味……那些他曾拼命想忘掉的东西,如今成了点燃正义的引信。
他缓缓抬头,眼中再无犹豫。
“既然要礼,那就备齐。”他转身走入储物舱,取出一只密封箱。
箱中躺着一枚干枯的舌片,泛着诡异紫芒——那是他从“白面郎”口中夺来的残骸,正是当年负责调配“周仓特供”的首席味官,也是亲手将苏母推进炼灶之人。
“这是罪证。”他将盒子放在灶边。
他又解下颈间那枚残破玉佩,上面刻着“陆”字,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手指一紧,玉佩落入锅中,瞬间化为灰烬。
“这是代价。”
最后,他抽出腰间铜勺,狠狠插入灶心。
轰——!
火焰冲天而起,高达数十米,炽焰之中,竟浮现出一行燃烧的文字,如烙印般刻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预约已接——菜单如下】
1 罪宴:以‘绝口羹’回敬始作俑者
2 忘餐:用‘周仓特供’唤醒失名之人
3 终味:老子亲手炒一盘‘揭榜辣子鸡’,专呛那些装神弄鬼的圣人
风卷残雪,野火号引擎咆哮,履带碾碎冻土,缓缓启动。
陆野立于车头,手持乌金锅,目光穿透茫茫废土,落在远方一座被黑雾笼罩的山谷入口——焚灶谷。
石门若隐若现,其上刻着古老图腾:一口倒悬之锅,锅下跪拜万民。
他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斩断宿命的锋利:
“你说那位客人要来?行啊。”
话音落下,身后断筷林中,忽起一阵诡动。
万千插在冻土中的残筷,原本笔直指向苍穹,此刻竟齐齐弯曲,如朝拜般低首触地,发出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
大地微微震颤。
野火号驶向黑暗深处,而那口嵌在主灶上的乌金锅,锅底悄然垂落数根银丝,如根须般轻轻探向地面,仿佛在寻找什么深埋地底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