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省中学生数学精英赛高二赛道的考场内,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宋眠攥着铅笔的手指微微发紧,指腹因为长时间用力,已经泛出淡淡的红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她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却不小心蹭到了额前的碎发,留下一道浅浅的铅灰。
第一道大题是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题型比预想中刁钻得多,题干里的条件像故意打乱的拼图,看似无关的变量背后藏着复杂的逻辑关联。
草稿纸已经画满三张,辅助线画了又擦,橡皮屑堆在答题卡边缘,像一小堆苍白的碎屑,始终找不到解题的关键突破口。
周围的学长学姐们大多从容落笔,偶尔传来翻动试卷的清脆声响,或是笔尖停顿后的短暂沉默,都像重锤一样敲在她心上。
宋眠的视线扫过邻座女生的答题卡,对方已经写到了第二大题,字迹工整,步骤清晰,这让她的心跳更快了几分。
她是这场赛事里极少数的高一参赛生,没有系统的竞赛培训,全靠课余时间自学啃完高二竞赛内容,此刻的慌乱,一半是源于题目本身的难度,另一半则是对 “跨级挑战” 的不自信。
“别慌,按自己的节奏来。” 宋眠在心里默念,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
尖锐的痛感像一根针,刺破了混乱的思绪,让漂浮的心神渐渐沉淀下来。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鼻尖萦绕着考场里淡淡的油墨味和纸张的清香,将自学时总结的解题技巧在脑海里逐一梳理 —— 分类讨论法、数形结合思想、构造辅助函数、参数替换……
这些曾经烂熟于心的方法,此刻像一张张卡片在脑中排列、组合。
当第四张草稿纸铺开时,一道清晰的辅助线在脑中浮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紧锁的思路。
一旦进入状态,所有的紧张都烟消云散。
时针在表盘上缓缓走向十一点,宋眠的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沙沙声变得轻快而坚定。
函数题的逻辑链被层层拆解,每一步推导都严丝合缝,定义域的限制、值域的求解、极值点的判断,都处理得滴水不漏;
几何证明题里,她巧妙地运用了向量法,将复杂的空间关系转化为简单的坐标运算,原本晦涩的证明过程变得一目了然。
那些曾让她熬夜到凌晨、反复推敲的难题,此刻都变得游刃有余。
十一点四十分,她写完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酸胀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但心里却透着一股酣畅淋漓的痛快。
还有二十分钟交卷时间,足够她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她逐题核对步骤,修正了两处隐蔽的计算失误 —— 一处是三角函数值的符号错误,另一处是导数计算时的系数遗漏,若是没发现,很可能会影响整道题的得分。
在这场考试的最后一分钟,监考老师抬了抬手腕,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力:“最后一分钟,请同学们检查答题卡信息,确保姓名、考号填写完整。”
宋眠才放下笔,目光扫过写得满满当当的答题卡,姓名、考号清晰无误,字迹虽然算不上特别漂亮,却胜在工整整洁。
阳光透过考场的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答题卡上,让黑色的字迹泛出淡淡的光泽,她心里泛起一丝踏实的期待,像揣着一颗即将成熟的果实。
经过让人煎熬的休整,成绩终于公布在礼堂里的大屏上,中央空调的温度调得恰到好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像是在恭喜获奖的选手。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获奖名单,当 “宋眠” 两个字出现在 “第十名” 的位置时,带队老师几乎是瞬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快步冲过来抱住她,声音激动得发颤,眼眶都红了:“宋眠!第十名!咱们学校这次一共来了三个人,全都获奖了!虽然你的名次不是最高的,但你本来就不一样啊,你才高一,全靠自学啃完了高二的竞赛内容,还能在这么多优秀的高二生里冲进前十,太给咱们长脸了!出发前我还跟校长说,让你试试水就好,没想到你这么争气!”
同校的高二学长学姐刚领完奖回来,他们分别拿下了第四和第五名,胸前别着象征前五名身份的奖牌,此刻拍着宋眠的肩膀打趣。
学长穿着干净的白 t 恤,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学妹可以啊,真是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参加了两年竞赛的‘老油条’,都要被你这个自学成才的小天才赶超了!”
学姐也笑着附和:“以后可得多多交流学习,没想到高一就这么厉害,前途不可限量啊!”
周围其他学校的选手也投来敬佩的目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那个最小的女生竟然进前十了”“跨级参赛还能拿奖,也太牛了吧”“她是哪个学校的?以后说不定会在其他竞赛上遇到”。
宋眠的脸颊涨得通红,从老师手里接过烫金的获奖证书,证书的封面是深红色的丝绒材质,触感细腻,“第十名” 三个字用烫金字体印在中央,周围环绕着精致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着柔和却耀眼的光。
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封面,心里满是沉甸甸的喜悦,这是她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换来的成果,是她对抗命运的底气,也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为自己挣来的第一份荣光。
宋眠跟着人群走出礼堂。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暖融融地落在身上,驱散了考场里的沉闷与紧张。
风轻轻吹过,带来青草的清香和远处小卖部飘来的零食甜味,连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脚步也变得轻快。
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想给好友林瑾发个消息,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还是拨了出去 —— 虽然她们现在分隔两地,不能当面分享,甚至有可能会打扰林瑾的工作。
但她们早就电话约定好,要是宋眠能获奖,不管怎么样她都一定一定要当第一个知道的人,然后点一杯最爱的珍珠奶茶,再加一份草莓蛋糕,好好庆祝一番,分享这份小欢喜,哪怕隔着电话。
就在宋眠走到校园主干道时,隔壁会场突然传来扩音喇叭的播报声,尖锐的电流声过后,是主持人清晰而激昂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整个校园,像一根猝不及防的针,刺破了她满心的欢喜:“现在,我宣布,高一赛道数学竞赛一等奖获得者 —— 赵明珠!来自xx市xx中学!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恭喜她!”
宋眠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正拿着手机准备拨号的手无意识垂落。
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刚才还沸腾的喜悦瞬间冻结,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她攥着书包带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呼吸变得滞涩起来,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发疼,连带着眼眶都泛起了生理性的酸涩。赵明珠 —— 这个名字,像一道刻在她人生阴影里的疤痕,原本已经结痂愈合,此刻却被骤然揭开,露出底下鲜红的伤口,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来海市的这一年,新的环境、新的学校、爱她的朋友、友善的同学、关心她的老师,像一场温柔的梦,让她几乎快要忘了那些不堪的过往,忘了这个曾经将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的人。
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那个充满算计和恶意的环境,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可此刻,这个名字像幽灵一样,再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提醒着她那些无法抹去的伤痛。
宋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挪动脚步,朝着隔壁会场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勇气进去,只是站在大门侧边的阴影里,远远地望着。
会场内灯火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向领奖台。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正缓缓走上台,长发披肩,乌黑亮丽,身姿挺拔,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像一朵盛开的白玫瑰。
她被聚光灯簇拥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温和,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优雅与从容,接受着所有人的赞美和祝贺,完美得像一个精心打造的艺术品,丝毫看不出内里隐藏的卑劣与狭隘。
那是赵明珠。
时隔一年,她还是没变,依旧是那个众星捧月、光芒万丈的 “完美女孩”。
宋眠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两年前——
那时,宋眠的妈妈刚嫁进赵家,赵明珠是她名义上的姐姐。
赵明珠的亲生母亲在她小学时就被父亲抛弃,那个男人在赵明珠中学时,娶了宋眠的妈妈。
宋眠记得,刚进赵家时,赵明珠对她妈妈很依赖,会挽着她妈妈的胳膊撒娇,会把学校里的趣事讲给她妈妈听,眼神里的渴望骗不了人 —— 她太缺少母爱了。
宋眠也曾真心想和她好好相处,想有一个真正的姐姐,想在这个重组家庭里找到一丝归属感。
可这份短暂且虚假的和睦,在宋眠转到赵明珠学校后的第一次期中考试后彻底破碎,当她超过了赵明珠,取代她成为年级第一时,一切都彻底崩塌了。
宋眠永远记得,赵明珠看着成绩单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怨毒,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让她不寒而栗。
在宋眠转来之前,赵明珠一直是年级第一,是老师口中的 “天之骄女”,是同学眼中的 “完美榜样”。
她从小就知道,只有足够优秀,才能得到父亲的关注,才能不被这个家抛弃,才能保住自己 “赵家大小姐” 的身份。
而宋眠,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留着厚重刘海、戴着丑丑的大方框眼镜、像一只灰扑扑的丑小鸭的继妹,容许她在赵家当寄生虫已经是她大度了,但这个可怜虫竟然敢抢走了她引以为傲的第一!
那是她每晚挑灯夜读,累到发烧挂盐水都不肯休息,牺牲了所有玩乐时间才换来的荣耀,宋眠凭什么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
从那天起,赵明珠的 “针对” 就开始了。
她会在宋眠认真听讲时,故意碰掉她的笔,让她在课堂上出糗;会在宋眠提交作业后,“不小心” 把水杯打翻,弄湿她的作业本,让她只能重新抄写;会在背后和同学议论她 “穷酸”“心机重”“靠着讨好老师才拿到好成绩”。
那些流言蜚语像针一样,一点点刺进宋眠的心里,让她变得越来越自卑、越来越沉默。
最让她崩溃的是初三的数学竞赛选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