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的元旦，滦州协调区处处张灯结彩，红旗招展。
工厂放假，学校休课，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和孩子们燃放零星鞭炮的欢闹。
表面的喜庆祥和之下，一场足以影响深远、仅限于最高层面的秘密问询，却在杨术旺那间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的办公室里悄然进行。
来访者只有一人，正是那位一直以来在背后强力支持滦州发展，被杨术旺等人尊称为老爷子的首长。
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混合着巨大惊喜与难以抑制的探究欲望的光芒。
此时，台上正在演出节目，正是反派天团的《潜伏》。
“李特派员，南京方面的意思，吴某自然明白。”
杨国柱饰演的吴站长端着茶杯，眼角余光扫过谭峰林饰演的李特派员，道：“只是这天津站的大小事务，总要给吴某几分薄面。
谭峰林扶了扶金丝眼镜，笑容里藏着锋芒，道：“吴站长说笑了。兄弟此次北上，就是要协助站长肃清内部。听说最近站里进了批新电台，不知”
礼堂最后面，那位被称为老爷子的老人微微倾身，对身旁的老友低语，道：”这个杨国柱，把官场那套虚与委蛇演得入木三分。”
老友轻笑，道：“你看谭峰林那个眼神，活脱脱就是个来夺权的。”
“这戏排得妙啊。”
旁边有人笑着道：“他们二位那是本色出演，据说在一车间和三车间都是八级师傅，经常勾心斗角抢任务。”
另一个笑着道：“杨术旺要是我儿子，一天打八遍，他爸跟我说过，小时候打少了，老后悔了。”
又有知情人士道：“老谭也是，在杨术旺进厂的时候下了点绊子，就被杨术旺惦记上了，他老伴儿去年调侃他半年。”
演出至中场，老爷子在如雷掌声中离席。
他正是刚刚从首都返回家乡的老头子。
此行，他带着一个关乎生命奇迹的震撼，以及随之而来的、必须亲自解开的谜团。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秘书都被留在了门外。
老爷子径坐到杨术旺办公桌对面坐下，目光如炬，直接锁定了杨术旺，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有力，道：
“术旺，这里没有外人。你跟我交个底，”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不容置疑，道：“那瓶‘杏花酿’，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重重落下，道：“那绝不只是酒。”
杨术旺心中凛然，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自从那瓶特制的杏花酿作为年礼，经由罗锦松之手，极其隐秘地送入首都，送到这位老爷子手中。
此刻，面对老爷子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杨术旺脸上瞬间堆起了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辜，甚至还带着几分被突兀问题问住的茫然。
他完美地进入了表演状态。
“老爷子，您……您这话我可真听不明白了。”
他恰到好处地挠了挠头，眉头微蹙，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疑惑，道：“那就是杜酉师傅，严格按照他家祖传的御膳坊方子，用凤凰市青岩县玉乳泉的泉水，加上今年安西县最好的山杏，精心酿出来的酒啊！”
他摊开手，语气带着一种事实就是如此简单的坦然，道：“就是材料比别处的格外好，杜师傅的手艺格外精湛，火候掌握得妙到毫巅。”
“非要说不一样，我换了个瓶子。”
“您要说是因为这酒品质绝佳，醇厚滋养，让几位老领导喝了之后心情愉悦，身体舒泰，那我信，杜师傅这手艺确实没得说！”
“我们协调区自己也当宝贝呢。”
他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更加无辜，道：“酿酒不就是那些工序吗？发酵、蒸馏、陈放……”
“怎么可能不是酒。”
“那就是酒。”
老爷子是何等人物，一生历经风浪，阅人无数。
他岂会看不出杨术旺这番表演中那细微的、刻意营造的痕迹。
这小子，分明是在跟他打太极！
老爷子不动声色，开始旁敲侧击，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试图找到突破口。
“杜酉师傅的祖传方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药材配伍？”
“或者说，酿酒用的山杏，是不是玉带山实验室特别培育的品种？”
“再或者，玉乳泉的水，你们是不是做过什么特殊处理？”
无论老爷子如何变换角度，从酿酒的古法工艺问到材料的源头产地，甚至隐晦地提及是否动用了某些特殊资源或未知技术，杨术旺始终守口如瓶，应对得滴水不漏。
他牢牢抓住“材料好、手艺精”这两个无可指摘的点，反复强调，对于任何超出传统酿酒范畴的猜测，一律以不知情、没听说、就是普通酿法、我就换了个瓶子来回应。
他完美地演绎了一个运气极好、找到了顶尖材料和匠人、酿出了绝世好酒，却被上级一连串高深问题问得一头雾水、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功臣”形象。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爷子深邃的目光在杨术旺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透过那层无辜的表象，直抵他灵魂深处隐藏的秘密。
他看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谨慎，也看到了他那份无论如何不肯松口的坚持。
最终，老爷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脸上严肃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了然甚至是一丝欣赏的复杂神色。
他抬起手，用手指虚虚地点了点杨术旺，笑骂了一句，道：
“你这个小滑头！”
这一声笑骂，语气中已没有了追问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长辈对极其看重的、却又有些调皮的后辈的嗔怪与纵容。
杨术旺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安然落地。
他明白，这声小滑头”
，意味着最高层已经接受了他的说辞，或者说，接受了他不愿明言的态度。
他们不再执着于探究“杏花酿”背后那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奥秘，而是选择尊重并保护这个秘密，同时也默认了杨术旺拥有一些不便言明的，却能创造奇迹的能力或资源。
这是一种无言的默契，是一种超越常规制度的信任与守护。
这件事，至此翻篇。
只要杨术旺继续用他的能力为国效力，造福于民，那么他身上的某些异常，将被最高层视为一种特殊的“国家机密”而予以包容和保护。
老爷子站起身，拍了拍杨术旺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道：“酒，是好酒。”
“三位老家伙托我给你带句话，谢谢你这份年礼。”
“好了，元旦佳节，不说这些了。”
“带我看看你们协调区的新气象！”
杨术旺恭敬地应着，心中一片明朗。
这场元旦问询，有惊无险地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