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电视机的到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其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滦州特区乃至更广阔区域的每一个角落,深刻地改变着农村地区的文化生态与信息获取方式。
一种前所未有的文化新生活,正随着那小小的荧屏,悄然降临。
每天傍晚,当夕阳的余晖洒满田野,各村生产队的打谷场、大队部院子或者宽敞的祠堂,便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社员们收工后,匆匆吃过晚饭,便搬着自家的小板凳、马扎,扶老携幼,自发地聚集到电视机前。
集体收看《新闻联播》,成了许多村庄雷打不动的新仪式。
屏幕上,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和来自首都、来自全国、乃至来自世界的画面,清晰地呈现。
村民们不再仅仅依靠村头大喇叭和干部传达来了解国家大事,他们能亲眼看到国家领导人的活动,看到千里之外的建设成就,看到国际风云的变幻。
这对于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参与感。
信息的壁垒被打破,国家的概念变得更加具体,政策的传达也更加直观高效。电视,成为了他们了解外部世界、感知时代脉搏的最重要窗口。
滦州特区电视台信号初步覆盖特区及周边地区效果非常好,编排的节目也充分体现了杨术旺的深谋远虑。
除了转播中央台的重要节目外,红星电视台自主开设了一系列贴近农村实际、服务生产生活的栏目。
《农业科技》栏目是最受生产队长和老农们欢迎的节目之一。
屏幕上,农业技术员深入浅出地讲解着新的耕作技术、病虫害防治方法、良种推广知识,甚至演示如何使用特区农机厂生产的新式小型农机具。
许多以前靠口耳相传,容易走样的生产经验,如今有了直观生动的教材。节目播出后,田间地头的讨论常常围绕着电视里讲的新技术展开。
《地方戏曲》栏目则满足了老一辈人的精神需求。
梆子、评剧、皮影戏……
这些带着浓郁乡土气息的传统艺术形式,通过电视屏幕焕发了新的生命力,让老人们在熟悉的旋律中找到了精神的慰藉,也让年轻一代有机会接触和了解传统文化。
而最让村民们感到新奇和津津乐道的,莫过于每周固定播放的,由滦州特区文工团自制的电视剧——《风声》。
当马国福饰演的岛本大佐瞪着凶狠的眼睛,留着卫生胡,说出那句标志性的八嘎呀路时;当王建生扮演的苟翻译点头哈腰、一副谄媚猥琐模样时;当周建国挺着假肚子,晃悠着扮演伪军营长时……
打谷场上总会爆发出阵阵哄笑、议论和骂声。
“瞧那个狗翻译,真不是个东西!”
“这鬼子官儿演得可真像!一看就不是好人!”
“哈哈哈,这个胖营长,走路像只肥鸭子!”
反派天团的表演,以其生动的形象和深入人心的坏,成功地成为了村民们茶余饭后、田间地头最热门的谈资。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表演艺术,他们用最朴素的观感,表达了对这些角色的憎恶,而这恰恰证明了演员们表演的成功。
马国福、王建生等人,虽然在现实中是备受尊敬的领导,但是在电视世界里,他们却以反派的形象,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乡村明星。
这种奇妙的错位,也为农村生活增添了许多别样的乐趣和话题。
电视屏幕也成为了新的政策宣讲阵地和文明新风倡导平台。
特区的重要政策、防洪防灾知识、卫生防疫提醒、普及法律常识的短剧等内容,通过生动形象的电视语言进行传播,其效果远胜于枯燥的文件宣读。
一些移风易俗、提倡科学、反对迷信的内容,也借助电视剧、小品等形式,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观众的思想观念。
夜幕下的村庄,不再只有黑暗与寂静。
那一方方亮起的荧屏,如同点缀在广阔原野上的明珠,传递着光影,传播着声音,更传递着知识、信息和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电视,这个由工业力量创造并送入乡村的魔盒,正以其强大的渗透力,悄然塑造着中国农村的文化新面貌,开启了一个信息更加通畅、精神生活更加丰富的时代。
这不仅是娱乐方式的变革,更是一场深刻的社会文化与思想观念的变迁。
红星电视机在试点村发放后,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杨术旺的预期。
滦州县,小河村。
夜幕降临,村头谷场上却比过年还热闹。
那台新的红星电视机被郑重地摆在八仙桌上,屏幕里正播放着特区电视台制作的《滦州新闻》。
上百号村民自带小板凳,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满是新奇与专注。
“瞧见没!那就是咱县罗书记!上回真来咱村视察过!”一个老汉指着屏幕,激动地烟袋锅都忘了抽。
“快看快看!那是红星电风扇厂!俺家二小子就在里头当学徒!”一个妇女兴奋地拉扯身旁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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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画面切换到安西县钢厂出钢的壮观场景,火红的钢水映亮了整个谷场,引来一片“啧啧”的惊叹声。
“了不得,真了不得!咱国家现在可真厉害!”
新闻结束后是文艺节目,当hc-boy的歌声通过电视喇叭传出来时,年轻人顿时沸腾了。
几个半大小子跟着节奏摇头晃脑,姑娘们则红着脸,小声议论着hc-boy俊朗的模样。
“这电视真是个宝贝匣子,天下事都知道了!”
“可不,比听匣子强多了,还能看见人影儿!”
然而,这份热闹与自豪,并非所有村子都能享受到。
邻近没有被选为试点,也没有自己能力购买电视机的几个村子,气氛就截然不同了。
大王庄的村民晚上没事,三三两两蹲在村口,听着远处小河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电视声和欢呼声,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听,小河村又放电视呢……人家村现在是文化示范村,县里奖励的电视机,多气派!”
“咱村啥时候也能弄一台啊?这晚上黑灯瞎火的,除了扯闲篇还能干啥?”
更现实的影响,悄然渗透到了婚嫁领域。媒人张婶最近就遇到了新难题。
“老李家的亲事,怕是要黄。”
张婶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人叹气,道:“本来跟下河村那姑娘都谈得差不多了,结果人家姑娘家昨天捎话来,问咱村啥时候能通上电、看上电视?”
“说下河村明年就能拉电线了……”
“这没个电视,小伙子说媳妇都矮人一头!”
旁边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嘛!”
“我姨家表侄在陈家坳,就因为他们村是试点,有电视,前几天说了个城里姑娘!”
“人家姑娘就看中他们村有文化气息!”
这些议论和比较,通过各种渠道反馈到了特区办公室。
杨术旺意识到,电视机的普及,已经不仅仅是为群众提供娱乐和信息,它正在悄然成为一种新的乡村评价标准,一种“软实力”的象征,甚至开始影响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连最现实的婚嫁市场都受到了冲击。
这既带来了压力,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动力——推动乡村发展的动力。
那些还没有电视的村子,干部们坐不住了,村民们心气也不一样了,一种“我们不能被落下”的紧迫感,正在更广泛的范围内酝酿、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