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大地回春，滦河特区的建设热情随着气温一同回升。
杨家小院再次迎来了两位熟客——王家屯的书记曹金利和杨术旺的岳父王满囤。
与年前那次充满算计和索求的拜访截然不同，这一次，两人脸上少了几分谄媚，多了几分实干者的郑重。
曹金利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颜色和质地略有差异的黏土样本，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卷虽然粗糙，但是线条清晰的手绘规划图。
王满囤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的也不再是华而不实的点心，而是一小袋自家晒的干蘑菇。
“杨总工，过年好！又来叨扰了。”
曹金利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眼神更多的是忧虑，道：“您上次的话，我们回去琢磨了很久，也想带着大伙儿实实在在干了点事。”
他将布包和规划图在堂屋的桌子上摊开，道：“这是我们屯子周边几个地方取的土样，按老窑工的说法，看着是能烧砖的料。”
“这是我们初步选的厂址，靠近土源，离大路也不远，方便运输。”
“还有，这是我们屯里能凑出来的人力，能用来建厂的空地，都在这图上标了。”
他指着图纸上歪歪扭扭却标注详细的符号，语气诚恳，道：“杨总工，我们王家屯是真心想跟着特区的步子走，不怕吃苦，就怕没机会。”
“我们保证，完全按照特区的规矩办，只求一个公平参与的机会！”
这番有备而来的表态，让在场的杨国柱、李秀兰都微微动容。
杨术旺看着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样本和凝聚了草根智慧的规划图，心中了然。
王家屯这次展现出的，不再是空泛的乡情绑架，而是基于自身条件的努力和服从规则的诚意。
杨术旺拿起一块黏土样本，用手指捻了捻，又仔细看了看规划图，沉吟片刻，抬起头，坦然公正的道：“曹书记，王叔，你们这次带来的东西，比上次的空话有分量得多。”
“能看到你们自己先动起来，摸清家底，规划路径，这是合作的基础。”
他当场拍板，给出了明确的，基于原则的肯定答复，道：“好！”
“既然王家屯有这个决心和行动，特区也会给予支持。”
“我立即安排‘乡村经济发展办公室’下属的技术勘探小组，近期就去你们屯，对土源进行专业勘测，评估其成分、储量是否真正适合规模化烧制建筑用砖，同时复核厂址的合理性。”
他顿了顿，清晰地划定了合作边界，道：“如果技术评估通过，特区可以支持王家屯建设砖厂。”
“我们可以提供标准化砖机的设计图纸和成熟的砖坯烧结技术指导。”
“但是，设备需要你们王家屯自己筹措资金，向滦州机械厂按成本价订购，或者用生产的红砖抵扣。”
“生产出的红砖，特区建设部门可以按市场同等质量和价格优先收购，但是绝不会搞指定采购或价格庇护。”
“能不能在市场上立足，最终要看你们砖厂自己的本事。”
这番答复，既给予了王家屯梦寐以求的机会和技术支持，又牢牢守住了市场公平和特区资源不被无偿占用的底线。
曹金利和王满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喜悦和一丝压力。
虽然没有得到无偿的馈赠，但是这条依靠自身努力，在规则内公平竞争的道路，让他们感到无比踏实。
“够了！这就够了！”
曹金利激动地道：“谢谢杨总工！我们一定把砖厂办好，绝不辜负特区的支持！”
几乎在王家屯砖厂项目迎来曙光的同时，在滦州特区的核心工业领域，一场更具深远意义的变革正在杨术旺的主导下拉开帷幕。
特区工作会议上，杨术旺指着红星电风扇厂送上来的报表，指出了繁荣背后隐藏的危机。
“各位请看，红星电风扇目前订单排到了下半年，产品供不应求，这是好事。”
“但是，我们的产能已经达到瓶颈，车间拥挤，物流不畅，一台电风扇从冲压扇叶、铸造底座、绕制电机到最终总装测试，全部挤在一个厂区内完成。”
“这种‘大而全’的原始生产模式，效率低下，管理成本高昂，已经严重制约了我们的进一步发展，也无法应对未来更复杂产品的生产需求。”
他环视众人，抛出了酝酿已久的方案，道：“因此，我决定，以红星电风扇厂为试点，立即启动产业拆分！”
他详细阐述了拆分方案：
“一，成立‘红星精密扇叶厂’。”
“专注于扇叶的金属材料研究、精密冲压模具开发、动平衡校准技术。让专业的人，心无旁骛地研究如何让风量更大、噪音更小。”
“二，成立‘红星塑料制品厂’。”
“专注于工程塑料的改性、注塑模具的设计与制造，实现底座和外壳的轻量化、标准化批量生产。”
“三，成立‘红星电器总装厂’。”
“负责所有零部件的质量检测、电机安装、电路组装、流水线总装和成品最终调试。它的核心是高效的组装流程和严格的质量控制。”
“四，保留并升级‘红星研发与销售中心’。”
“剥离生产职能，专注于新产品研发、核心技术攻关、品牌运营和市场销售。”
杨术旺总结道：“拆分之后，各家工厂专注于自己的领域，可以实现技术专精和效率最大化。”
“它们之间通过订单和严格的技术标准联结，形成内部供应链竞争与协作机制。”
“这不仅能立刻提升电风扇的总产能和品质，更重要的是——”
他加重了语气，道：“原红星电风扇厂空出的大量厂房和熟练工人，可以迅速转向研发和生产更复杂、附加值更高的产品，比如，我们已经在规划的窗式空调！”
“而且——”
他目光扫过全场，道：“这套‘产业集群化’的发展模式，将为我们未来管理无线电、汽车、甚至更复杂的装备制造业，探索出可复制的成功经验！”
“这标志着我们滦州的工业体系，正从一个臃肿的‘工厂’，向着高效、专业、富有弹性的‘产业集群’进化！”
决议毫无悬念地通过。
红星电风扇厂的拆分工作迅速启动，成为了滦河特区工业发展史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周建国心里有些不舒服，道：“曹金利和王满仓主动出击，只为弄个砖厂。”
“其他地方坐享其成，分给一个‘红星精密扇叶厂’，我心里不舒服，为他们打抱不平。”
周建国此话一出，会议室一片死寂。
罗锦松眉头紧皱，这是个问题。
周建国继续道：“不能因为王满仓怎么样，就……”
他后边的话没说。
但是，意思大家都明白。
杨术旺搓搓脸，他还真忽略了这个问题，问道：“姐夫，你说咋办？”
“拆分臃肿工厂势在必行。”
徐继顺和周建国关系好，长期合作，也有默契，知道这时候最好不由周建国继续说。
“简单。”
“罗县长给一份奖励，滦州县农机厂的拖拉机给他们弄三台，等离子电视机给一台。”
“他们大队的砖厂规模拉到‘精密扇叶厂’规模，正好吸收一部分周围村的人。”
周建国没说话。
杨术旺也没什么好办法。
罗锦松拍板，道：“先这么办吧。”
“做得好，回头有合适的项目，补偿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