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北沙县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却带不来多少暖意,反而将大地的贫瘠照得更加清晰刺眼。
在舅舅李根柱和表哥李壮的引导下,杨术旺、杨术刚以及几名技术人员,乘坐吉普车,驶离了北沙县城,向着更深处、李秀兰出生的那个小村庄而去。
车轮碾过的不再是坚实的土路,而是松软的沙土混合道,时常打滑,扬起漫天黄尘。窗外的景象,让来自滦州的杨术刚和技术员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视线所及,是大片枯黄、低矮的草场,像是生了癞痢的头皮,裸露着沙化的土地。
远处的沙丘如同匍匐的黄色巨兽,正以一种缓慢却不容置疑的速度,侵蚀着本就稀少的绿色。
村庄零星散布,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许多屋顶甚至只是用茅草和塑料布勉强覆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尔能看到几棵歪歪扭扭、半死不活的老树,顽强地立在沙地里,诉说着生存的艰难。
这与滦州县日益增多的红砖厂房、整齐的安置小区、轰鸣的机器声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强烈对比。
杨术刚用力握紧了拳头,他无法想象,母亲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更无法想象,如今这里的乡亲们是如何年复一年地挣扎求生。
“到了,前面就是。”李根柱指着前方一片被沙丘半包围的、显得格外渺小的村落,声音有些沙哑。
车子无法再前进,众人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土路上。
村里的狗有气无力地叫了几声,一些面黄肌瘦、穿着破旧棉袄的孩子和老人,从低矮的土坯房里探出头来,好奇又畏惧地看着这群穿着体面、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外人。
李根柱的家在村子东头,同样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围着一个几乎空无一物的小院。
听到动静,屋里涌出来一大群人,都是李秀兰的娘家亲戚——叔伯、婶子、堂兄弟、侄子侄女……
他们和李根柱父子一样,脸上带着风沙刻下的痕迹,眼神质朴,此刻却因为他们的到来,而焕发出一种近乎节日般的激动光彩。
“来了!来了!”
“根柱回来了——”
“秀兰回来了——”
“秀兰家的娃儿们也来了!”
“快进屋!外面冷!”
热情的声音驱散了些许荒凉感。
众人被簇拥着让进了最大的那间土坯房。
屋里光线昏暗,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壁被常年累月的炊烟熏得漆黑,但是烧得滚烫的土炕却散发着实实在在的暖意。
尽管家徒四壁,李家人却拿出了他们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来招待远道而来的亲人。
一小碟颜色暗沉却香味浓郁的奶豆腐,一大盆煮得烂熟、热气腾腾的手把肉,一壶滚烫的、带着咸味的奶茶。
“吃,快吃!别客气!”
李根柱的堂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牧民,用力撕扯着羊肉,塞到杨术旺和杨术刚手里,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而挤在了一起,道:“家里没啥好东西,别嫌弃!”
看着碗里肥瘦相间、香气扑鼻的手把肉,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略带腥膻的奶制品和羊肉混合的独特气味,杨术旺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极其熟悉、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感觉,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
这不是他的记忆,而是这具身体原主,那个真正的杨术旺所留下的、深埋在脑海深处的童年印记!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自己,在夏天的假期,被母亲李秀兰带回娘家。
就在这间土坯房里,就在这个滚烫的土炕上,围着慈祥的外婆,听着满脸皱纹的外公和舅舅们,用粗犷的嗓音,讲述着草原上狼群的故事、牧马的技巧、以及那些关于长生天的古老传说……
空气中,就弥漫着这样的奶茶香和肉香。
那是属于杨术旺的,关于外婆家的温暖而模糊的夏天记忆。
这股被气味和环境激活的原身记忆碎片,如同涓涓细流,瞬间汇入他的意识之海。
之前,他对北沙县的援助,更多是出于一种战略层面的考量,解决母亲的心结,履行对舅舅的承诺,甚至带有一定的工业布局眼光。
但此刻,这份责任感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血液,从高高在上的冰冷战略,深深扎根为一种血脉相连的炙热情感!
这片贫瘠的土地,这些质朴而困苦的人们,不再是他蓝图上的一个符号,而是与他杨术旺的根,紧密相连的亲人。
他用力咬了一口手把肉,那粗犷而纯粹的味道,仿佛带着这片土地的哀求,直抵灵魂。
他看向围在周围、眼神充满期盼与卑微的亲戚们,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决心。
杨术旺看见了扒门缝渴望的娃娃,他们努力的吸溜着鼻涕,似乎多问闻一下香味儿就不馋了,不饿了,
杨术旺顿时觉得羊肉不香了。
吃不下去啊!
只有杨晓承那个没心没肺的吃的津津有味儿。
杨术旺对大舅李根柱道:“大舅,把我带来的糖给孩子们分分吧。”
“别省着了,咱家也不缺孩子们一颗糖。”
李壮笑呵呵地道:“我去吧。”
“别围着了,我给你们分糖。”
孩子们散了,每人领到了两颗糖。
但是,杨术旺心里不舒服,依旧吃不下。
路瑶也是如此。
杨晓承撑到了,依旧看着羊肉挪不开眼。
杨婉仪似乎不喜欢羊肉的味道,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她似乎很喜欢奶酪。
饭后,杨术旺不顾舅舅的劝阻,执意要在村子周围走一走。
他站在一个稍高的沙丘上,环顾四周。
尽管满目荒凉,但是他敏锐地注意到,这里的阳光异常强烈,几乎毫无遮挡,日照时间想必极长。
同时,寒风呼啸着刮过原野,卷起沙粒,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是也显示了这里蕴藏着持续而强大的风力。
“日照……风力……”杨术旺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在【工业加工作坊空间】里,那些因为能源和材料限制而无法实现的,关于太阳能和风能的初级应用技术,此刻在他脑海中活跃起来。
这片看似被遗弃的土地,或许本身就蕴藏着改变命运的巨大能量!
外婆家的年,没有滦州的丰盛与繁华,只有贫瘠中的真挚与沉重。
但是,正是在这片承载着原身温暖记忆与现实残酷的土地上,杨术旺找到了那份从情感深处迸发的力量,也为后续那宏大而艰难的计划,找到了第一个清晰的方向——向天借力。
利用这无尽的阳光与狂风,为北沙县点亮第一盏希望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