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囤夫妇离去时带上的那声闷响,仿佛还在堂屋里回荡,留下了一室的尴尬与沉闷。
王招弟的啜泣声低低萦绕,李秀兰和杨国柱面色不悦,杨术刚则紧握着妻子的手,眉头深锁。
方才那番关于传宗接代和走后门的尖锐冲突,像一层无形的寒霜,冻结了原本因双喜临门而炽热的喜悦。
就在这气氛凝滞的当口,院门外再次传来了动静。这一次,是沉稳的叩门声。
李秀兰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神色,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却让她颇为意外。
只见八级钳工谭峰林带着儿子谭胜利,父子二人俱都穿着干净整齐的工装,虽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一丝不苟。
谭峰林手里提着两包用牛皮纸包得方正正的点心,还有一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白酒,谭胜利则提着几条显然是自家腌制的、油光锃亮的腊猪肉。
父子俩脸上都带着些拘谨,却又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杨嫂子,过年好!没打扰吧?”谭峰林声音洪亮,带着工人特有的爽直。
“谭师傅?胜利?快,快请进!”李秀兰连忙将两人让进屋,脸上的阴霾被这意外的访客驱散了几分。
谭家父子的到来,如同投入冰湖的一块暖石,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僵局。
杨国柱也站起身迎了上去,道:“老谭,你们爷俩怎么过来了?”
“太客气了!”
谭峰林将礼物放在墙角,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神情郑重地看着杨国柱和闻声走过来的杨术旺,道:“应该的,应该的!”
“杨主任,术旺,还有各位,我们爷俩今天来,一是拜个早年,二来,是真心实意地来道谢!”
他拉过身边的儿子谭胜利。
谭胜利如今已是电风扇车间的技术骨干,人精神了不少,不再是当初那个面临下乡的前途迷茫青年。
他上前一步,对着杨国柱和杨术旺深深鞠了一躬:“杨叔,杨工,谢谢你们!当初要不是……要不是你们不计前嫌,给了我进电风扇车间的机会,我谭胜利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沟里刨食呢!”
“这份恩情,我们老谭家记一辈子!”
谭峰林接口道,声音有些激动,道:“老杨,术旺,我老谭是个粗人,以前糊涂,为了工作名额的事,堵过你们,说过混账话!”
“可你们以德报怨,非但没记恨,还给了胜利一条这么好的出路!”
“这孩子现在有正经工作,学技术,成了厂里有用的人,我……我这心里……”
他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红,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都是托了你们杨家的福啊!这点东西不成敬意,就是一点心意,你们务必收下!”
这番朴实无华,却字字发自肺腑的话语,与方才王满囤夫妇那番精于算计、重男轻女的言行,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一边是市侩算计,只知索取;一边是知恩图报,铭记于心。
堂屋里的众人,心中无不感慨万千。
杨国柱动容地握住谭峰林的手,道:“老谭,言重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别提了!”
“胜利这孩子自己争气,肯学肯干,那是他自己的造化。”
“咱们都是一个厂的工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李秀兰也热情地招呼谭家父子坐下,忙不迭地去倒茶拿瓜子,脸上的笑容真切而温暖。
杨术旺看着谭胜利,鼓励道:“胜利,技术在不断更新,还要继续钻研。厂里以后要发展,需要更多像你这样有技术、有担当的年轻人。”
谭胜利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杨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两家人热络地聊着厂里的事,技术上的问题,气氛融洽而真诚。
谭峰林耿直,说话不会拐弯抹角,但每一句都透着工人的实在和感激。
他无意中提道:“这人啊,就得知道感恩,脚踏实地。老想着走歪门邪道,占便宜,那哪能长久?孩子自己有本事,比啥都强!”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却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狠狠刺中了坐在角落、一直低着头的王招弟。
她想起自己父母刚才那副嘴脸,再对比谭家父子的感恩与正直,巨大的羞愧感和无地自容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脸颊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娘家与夫家在为人处世上的天壤之别。
杨术刚察觉到妻子的颤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声安慰。
但是,他心中,也对谭家的知恩图报深感敬佩,愈发觉得妻子摊上那样的娘家,实在是委屈。
这场突如其来的拜访,时间不长,却像一场及时的暖流,冲刷了王家带来的污浊之气。
谭家父子再三道谢后,婉拒了留下吃晚饭的邀请,告辞离去。
杨国柱和李秀兰一直将他们送到院门外,热情地约定年后一起喝酒。
走到门口,犹犹豫豫的谭峰林道:“术旺啊!你看,明年元旦能不能别让我演鬼子了,让你爸一个人演挺好。”
杨国柱立即不干了,道:“好你个谭峰林,过年来送礼,果然没安好心。”
“让我一个人演鬼子,没门儿。”
杨术旺笑着道:“过了年咱们要成立滦州协调区电视台,要拍电视剧版《风声》,你跟我爸谁也跑不了。”
送走谭家父子,重新回到堂屋,气氛已然不同。
虽然王招弟依旧情绪低落,但笼罩在全家人心头的阴霾却被驱散了大半。
李秀兰看着低头不语的大儿媳,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道:“招弟,你也别往心里去。你爹妈是你爹妈,你是你。咱们杨家,认的是你这个人。”
杨国柱也沉声道:“以后好好跟术刚过日子,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王招弟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却不再是单纯的委屈和羞愧,更多了一种决然。
她看着宽容的公婆,看着维护自己的丈夫,再回想谭家父子那番话,心中做出了一个坚定的决定。
她不能再被原生家庭拖累,不能再让那样的观念和行为影响自己在杨家的生活。
从今往后,她要真正地、彻底地融入杨家,以杨家的规矩和价值观为准则,做一个像谭胜利那样,靠自己也能被尊重的人。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暖金色。
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杨家,在谭家父子带来的这份真挚情谊的抚慰下,终于重新找回了年关应有的温暖与祥和。
而两亲家截然不同的面目,也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人情冷暖与世道人心,更照见了王招弟未来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