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咸湿与暖意,吹拂着与北大荒截然不同的繁华。
钱勇来带着侄孙钱有俊、侄子张富强,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他曾听早年间南下的同乡描述过这里的灯红酒绿。
眼前栉比鳞次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龙,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躁动与机遇,远超他的想象。
三人的心情复杂而沉重。
离开滦州,是迫于无奈的选择,带着一丝放逐的悲凉。
但是,当他们按照地址,在九龙一间不算起眼的唐楼里,找到钱勇来那位早年南下,在此经营着一家小型贸易行的姐夫于宏章时,那份悲凉中又注入了一丝现实的希望。
于宏章年近六旬,身材微胖,穿着西装,眼神里透着老派商人的精明与谨慎。
他打量着风尘仆仆,眉宇间依旧带着军人硬朗之气的内弟,以及两个神情忐忑的年轻人,叹了口气,又点了点头。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于宏章拍了拍钱勇来的肩膀,抹着眼泪道:“这里不比内地,龙蛇混杂,规矩多,机会也多,就看怎么闯。”
钱勇来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表明了来意,并展示了他们带来的资本。
并非巨款,而是杨术旺提供的红星弈趣盒游戏机的详细组装图纸,以及关键技术说明,以及一小批作为样品的核心电子元件。
于宏章拿着图纸,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他虽然对电子游戏一无所知,但凭借多年经商的经验,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小小的“盒子”背后可能蕴含的商机。
尤其是当他听到钱勇来转述杨术旺对海外市场的判断后,更是下定了决心。
“这东西,新鲜!有搞头!”
于宏章肯定的一锤定音,道:“我们就从这里起步!”
在于宏章贸易行的后院仓库里,一个简易的工厂悄然成立。
钱勇来负责总揽全局和对外联络,他以军人的作风,强调纪律和质量;钱有俊年轻,脑子活,负责按照图纸学习组装和调试;张富强则跟着于宏章跑腿,学习采购原材料和了解市场。
他们利用带来的元件和本地采购的普通配件,开始小心翼翼地组装第一批游戏机。
钱勇来定下了规矩:诚信为本,质量为先。
他们不偷工减料,不搞歪门邪道。
第一批组装好的十几台红星弈趣盒,他们命名为“星河一号”,小心翼翼地推向市场。
目标客户,是那些遍布街头巷尾的游戏机中心。
起初并不顺利,香江商界欺生,更看不上他们这寒酸的小作坊。
但是,转机很快出现。
一位在旺角经营一家小游戏厅的潮州老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进了两台。
没想到,这种操作简单、画面更具趣味性的游戏机,大受欢迎,投币率远超其他老式机器。
不到一周,那位潮州老板就找上门来,要求再加十台,并且介绍了其他同行过来。
“星河一号”以其新颖的游戏内容和相对稳定的性能,逐渐在底层街机市场打开了销路。
订单开始慢慢增加,后院仓库里的敲打声和调试声也变得密集起来。
生意刚有起色,麻烦也随之而来。
一天,几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古惑仔晃进了于宏章的贸易行,大大咧咧地坐下。
“于老板,生意不错嘛!”
为首的一个斜着眼,道:“这条街,是我们和胜和看的。新来的,要懂规矩,每个月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手掌晃了晃,道:“保你们平安发财。”
于宏章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周旋,一个中年男人行角落走出来,一步挡在了前面。
他站得笔直,虽然穿着普通的夹克,但是那股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凛然气势,让几个古惑仔不由得收敛了脸上的嚣张。
“我们是正当生意人,依法纳税,诚信经营。”
中年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继续道:“不惹事,也不怕事。各位请回吧。”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屈服,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眼神中带着杀意。
那几个古惑仔对视一眼,撂下几句狠话,悻悻而去。
于宏章吓出一身冷汗。
中年人自我介绍道:“我叫何志华,带着一群兄弟讨生活,有人知会我们保护你们。”
“今天给了保护费,明天就会有更多的麻烦找上门。”
“你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混帮派的。”
“他们要来,我们这群兄弟的血还没凉呢,还能动一动。”
他冲着钱用来微微颔首,不经意间做了个手势,然后又引入角落,几步以后消失了。
钱用来看到了于宏章的担忧,笑着指了指了指东边,又指了指自己失去的双腿,道:“给我的照顾。”
此事之后,于宏章更加注意与各方打交道的方式,既保持距离,又不失礼节。
他们的小生意,竟也在龙蛇混杂的香江,凭借过硬的产品和诚信的口碑,初步站稳了脚跟。
一个月后,钱勇来伏在于宏章办公室的灯下,写下了抵达香江后的第一封详细汇报信。
信的前半部分,他用清晰的笔触汇报了商业进展。“星河一号”已初步打开市场,获得稳定订单,虽然利润微薄,但已实现盈亏平衡,并开始小规模盈利。
下一步,他计划利用积累的资金,希望得到更具吸引力的新游戏,并附上了一份简单的市场分析。
然而,信的后半部分,钱勇来的笔调变得凝重。他先表示了感谢,在忙于生意之余,他始终没有忘记杨术旺的嘱托和自身的责任。
他敏锐地注意到,香江几家有特殊背景的报纸,近期的舆论风向有所变化,出现了一些“刻意渲染内地困难”、“质疑内地政策稳定性”的评论文章,其论调与以往单纯的抨击不同,更具煽动性和迷惑性。
更引起他警惕的是,在一次电子元件展销会上,他遇到两个自称是南洋商人的男子,对“星河一号”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不断旁敲侧击地打听技术来源,特别是核心元件的供应渠道,问题问得相当专业,不像普通商人。
于宏章以商业机密为由搪塞过去,但是事后回想,总觉得那两人眼神闪烁,行迹可疑。
“杨同志。”
钱勇来在信的末尾郑重写道:“此地情况复杂,各方势力耳目众多。”
“红星之名虽未显,然滦州之成就,恐已引来窥探。”
“老夫虽力薄,然定当竭尽所能,睁眼看,侧耳听。兹事体大,万望谨慎。”
这封信,跨越山海,寄往滦州。
它不仅仅是一份商业报告,更是一个信号。
钱勇来,这位曾经心怀怨愤离开的老人,已经自觉地主动地将自己定位为杨术旺在海外的一个情报窗口。
他的立足,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更是角色和使命上的。
香江这个自由港的喧嚣与暗流,通过他的笔,开始为遥远的滦河特区,提供着一面观察外界的独特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