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将至,滦河协调区内张灯结彩,节日气氛渐浓。
然而,位于原机械厂礼堂改造的文工团排练厅内,此刻却是另一番乌烟瘴气的景象。
“八——嘎——”
马国福饰演的岛本大佐身着日军呢子军服,戴着圆框眼镜,蓄着标志性的卫生胡,猛地一拍桌子,木屑似乎都要被震得飞起。
他怒视着面前点头哈腰的王建生饰演的苟翻译,台词说得咬牙切齿,道:“你滴,良心大大地坏了!情报滴,为什么大大滴迟迟没有?”
王建生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绸缎长衫,戴着瓜皮小帽,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脸上堆满了谄媚而惶恐的笑容,道:“太君息怒,太君息怒!”
“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八路太狡猾狡猾滴!”
“我这就去查,这就去!”
话音未落,排练厅的门被“哐当”一声撞开。
周建国饰演的伪军营挺着用棉絮垫起的大肚子,歪戴着军帽,腰带松垮,一步三晃地闯了进来,活像只成了精的胖头鱼。
他操着一口刻意模仿的半生不熟官话腔调,还夹杂着点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痞气,道:“报告皇军!太君!”
“城西——城西发现八路主力!”
“往西边跑了!兄弟们追不追?”
他这边刚说完,徐继顺饰演的汉奸特务也慌慌张张地从侧幕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帽子都歪到了一边,气喘吁吁地喊道:“太——太君——!”
“不好了!”
“西村西村也发现了游击队的活动!”
台上顿时乱作一团,几个鬼子汉奸挤作一堆,七嘴八舌,场面一度失控。
“停!”
坐在台下观众席的年轻导演终于忍无可忍,拿着卷成筒的剧本站了起来,哭笑不得地喊道:“建国厂长!周大哥!”
“您是个伪军营长,好歹也算是个军官,不是山上下来的土匪头子!”
”走路别晃得跟地痞似的,拿出点架势来!还有你们几个,台词别抢!“一个一个说!”
台上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彼此滑稽的装扮和混乱的场面,忍不住哄堂大笑。马国福笑得假胡子都快掉了,王建生扶着腰直喊“哎哟”,周建国则挠着头,嘿嘿傻乐。
而在排练厅的角落,两个身影与这快活的气氛格格不入。
杨国柱饰演的鬼子小队长藤田和谭峰林饰演的鬼子上等兵田中并排坐在长条凳上,身上套着略显紧绷的日军士兵军装,脸上如同刷了浆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杨国柱手里攥着那顶屁帘帽,唉声叹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嘟囔着,道:“老子当年在厂里搞技术支援,也算是个体面人”
“现在倒好,天天搁这儿演鬼子,还是个小队长”
“回去你嫂子都拿这事儿笑话我!”
旁边的谭峰林表情更苦,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把满腹的委屈都吐出来,道:“知足吧你!”
“你是个小队长,还有几句八嘎、嗨依的台词。
“我呢?”
“我连句台词都没有!”
“大冷天的,就是个跟在你们屁股后面扛枪的背景板!站桩的!”
“我这八级钳工的脸面哟”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是恰好飘进了台下导演的耳朵里。
导演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顿时乐了,立即拿着剧本站起身,冲着角落喊道:“哎!谭师傅!您这话提醒我了!”
“觉得戏份少了点儿!”
“给您加一句词儿!”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模仿着电影里常见的那种猥琐日军士兵的腔调,尖着嗓子道:“就安排您嗯”
“在搜查的时候,看到女主角刘金花时,来一句色眯眯的——‘花姑娘,大大的呦西’!”
全场先是一静,仿佛时间停滞了那么一秒。
随即,“轰”的一声,比刚才猛烈十倍的哄笑声几乎要掀翻排练厅的屋顶!
马国福笑得蹲下了,王建生直接蹲在了地上,周建国更是笑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谭峰林说不出话。
谭峰林本人则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噌”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手胡乱地摆动着,欲哭无泪,道:“导、导演!”
“这…这不行啊!”
“这…这有损形象!”
“我这一世英名…我…我回家怎么跟我家老婆子交代啊!”
导演一锤定音,笑得比台上所有人都开心,显然对自己这画龙点睛之笔非常满意,道:“就这么定了!”
“艺术需要嘛,谭师傅!都是为了角色牺牲!”
谭峰林张了张嘴,看着周围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伙计,最终像只被戳破的气球,颓然坐了回去,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道:“花姑娘大大的呦西我这老脸啊”
就在这混乱与笑闹达到顶点的时刻,排练厅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只见杨晓东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绸缎褂子,歪戴着一顶黑色礼帽,鼻梁上还架了副圆墨镜,走起路来肩膀一耸一耸,吊儿郎当,活脱脱一个市井里欺行霸市,见风使舵的小汉奸模样。
他溜边走到杨国柱饰演的藤田小队长面前,点头哈腰,脸上堆起谄媚到近乎浮夸的笑容,压着嗓子道:“太君,这地方我熟,犄角旮旯我都门儿清!”
“您要找啥,问我准没错,我带您去”
那神态,那语气,那肢体语言,简直把一个小人物的卑微、狡黠和讨好演绎得入木三分。
周建国眼睛顿时一亮,也顾不上自己的土匪做派了,指着杨晓东对导演喊道:“导演!你看这小子!行啊!这劲儿拿的!比他二爷爷当年在车间训人还会来事!”
杨国柱看着自己亲孙子在自己面前,对着自己饰演的鬼子小队长摆出这副十足的汉奸嘴脸,再联想到自己这憋屈的小队长身份,以及旁边谭峰林那句刚刚被钦定的,糟心无比的“花姑娘,大大的呦西”,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得吹胡子瞪眼,也忘了还在排练,指着杨晓东喝道:“小兔崽子!你你等回家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杨晓东却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演得更来劲了。
他转而凑到马国福面前,踮着脚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太君,我知道八路在哪儿就在那个那个赵家庄”
导演再次扶额,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他无奈地打断,道:“停——”
“晓东!”
“你演的是个有点小聪明,依附权贵的小汉奸,不是街面上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
“要有点文化的样子,对,就是那种”
“有点坏,但是又想装出点斯文的样子!重来!”
整个排练厅再次被快活的空气填满,笑声、调侃声、争辩声此起彼伏。
杨国柱看着孙子那副欠揍的谄媚样,越想越气;谭峰林则坐在一旁,双目无神,嘴里反复默念着那句让他晚节不保的台词,一脸悲壮。
在这爷孙几代,老友新朋之间充满对峙与笑闹的烟火气中,《风声》改良版话剧的排练,就在这片鸡飞狗跳的氛围里,磕磕绊绊却又充满生机地向前推进着。
属于滦州协调区的,带着泥土气息与工业力量的独特文艺作品,正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