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三月的滦河，春意渐浓。特区文工团的排练室里却弥漫着与季节不符的火药味。
“停——”
周建国一把摘下耳机，从控制台后站起身，额头青筋暴起，道：“小张，你这反应不对！”
“伪军连长虽然是个反派，但是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念台词机器！”
年轻的演员手足无措地站在话筒前，脸色煞白。
这已经是今天第十三次重录了。
“你要表现出那种又怂又奸猾的劲儿！”
周建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道：“面对鬼子时的谄媚，面对老百姓时的嚣张，这种反差要自然！”
录音室里一片寂静。
配音导演小心翼翼地打圆场，道：“建国，要不先休息一下？”
周建国摆摆手，点燃一支烟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杨晓东正垂头丧气地从对面的技术大楼走出来，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挨了训的伪军新兵。
周建国眼睛一亮，掐灭烟头就冲了出去。
“晓东！站住！”
杨晓东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建国一把拽进了录音室。
姑父，这是干啥？”杨晓东惊慌失措地看着满屋子的专业设备。
他认识这些设备，他在滦州技校外辅导班的活动室里见过，是录广播剧的设备。
这里的设备更好！
“别问，照着念！”周建国塞给他一张稿纸，对录音师做了个手势。
杨晓东低头一看，立即记住了台词，进入了状态，道：太太…太太君，八路真往西去了…”
他还没搞清状况，周建国已经进入角色，用日语腔调的中文呵斥道：“你的，确定？”
“太…太君”
杨晓东下意识地接话，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抖，道：“八路真往西去了…”
这结结巴巴的惶恐，这手足无措的紧张，竟比专业演员刻意表演的还要真实！
录音师惊喜地竖起大拇指。
周建国大笑，挑起大拇指，道：“好！就是这个劲儿！继续！”
接下来的录制出奇顺利。
杨晓东虽然不是很懂表演，但是他那种与生俱来的感觉，将紧张和局促，恰好符合剧中伪军新兵的形象。
特别是在一段被太君训斥的戏里，他下意识缩脖子的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俊不禁。
“完美！”
录音师摘下耳机，道：“建国，这条过了！”
周建国用力拍着杨晓东的肩膀，道：“好小子！比背物理公式强多了！”
“要我说，你进什么滦州技校，直接进协调区文工团得了，就跟着我演伪军，挺好。”
杨晓东摸着发烫的耳朵，看着控制室里众人赞许的目光，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周建国一句话，打开了杨晓东另一扇窗，而且是更阳光明媚的一扇窗。
在技校辅导班，他永远是被批评的那个；在这里，他却因为不会表演而受到表扬。
“姑父，我我这算帮忙吗？”杨晓东依旧不敢置信的道。
“算！太算了！”
周建国搂着他的肩膀，肯定的道：“以后每周来两次，姑父给你算工分！”
“不瞒你说，演戏是姑父最大的业余爱好了，哪怕忙的脚不沾地，也得过来过过瘾。”
“这个爱好啊，会让你舒服。”
就在这时，路宇急匆匆地推门进来，道：“晓东，你跑这来干什么？电路图分析完了吗？
周建国抢着道：“路工，您来得正好。”
“这孩子我要了！以后每周借我用两天！”
路宇皱眉，道：“胡闹！他还要准备技校考试”
录音师插话，道：“路工，您刚才没听见，这孩子真有天赋！”
路宇将信将疑地听了刚才的录音，严肃的表情渐渐松动。
他看向杨晓东，道：“你喜欢这个？”
杨晓东低下头，小声的：“比电路图有意思…”
路宇沉默片刻，突然问道：“知道放大器电路为什么需要偏置吗？”
杨晓东茫然摇头。
“就像表演。”
路宇难得地露出笑容，道：“没有基础，再好的天赋也发挥不出来。”
“这样吧，白天跟我学技术，晚上跟你周叔学表演，做一个新的尝试。”
周建国摆手，道：“南三区烂摊子一堆事儿呢。”
“陈师傅，你教教他？”
录音师陈立春笑着道：“那你来吧，这孩子有那股灵性劲儿，我忒喜欢。”
这个春天，杨晓东的人生轨迹悄然转变。
他在路宇的实验室里认识了三极管和电容，在录音室里体会了角色的喜怒哀乐。
令人意外的是，这两件事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理解了信号放大原理后，他居然能更好地把握台词的重音；而学会了控制发声技巧后，他对电路噪声的分析也变得更加敏锐。
一个月后的技校入学考试中，杨晓东在面试环节表现突出。
当考官问及如何理解技术工人的责任时，他脱口而出，道：“就像演员要演好角色，技术工人也要对产品负责。”
“差一个零件，就像差一句台词，都会影响最终效果。”
考官们相视而笑。
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放榜那天，杨晓东的名字赫然在列。路宇看着成绩单，对周建国道：“看来，咱们发现了一块璞玉。”
周建国得意地笑了，道：“要我说，是这孩子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舞台。”
而在技校的新生花名册上，任课老师在杨晓东的备注栏里写下一行小字：
动手能力强，表达能力强，建议重点培养。
人生的道路从来不止一条。有时候，最偶然的机缘，往往能开启最意想不到的可能。
对杨晓东来说，这个春天播下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但是，杨晓东很迷茫。
看滦州技校的大门，那里是对爷爷、四叔的承若，他是一个男人，信守了承诺。
可是，那里他不想去了，他很希望去广播剧录音室，更想听陈立春老师讲表演，更想跟姑父周建国对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