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走向赌桌,初时还有些生疏。
他学着旁人的样子押注,下注不大,却异常稳当。
几轮下来,林尘面前的筹码竟悄然堆起一小摞。
可林尘那双眼睛里,自始至终清澈见底。
赢了不见喜色,输了亦无波澜,仿佛那些筹码只是些无意义的石子。
可耳边却又传来了柳羡癫狂的声音:“大!给我开大!”
林尘偏头瞥向不远处的柳羡,只见柳羡双目赤红,一手死死按着赌桌上,一手将大把筹码往台面上拍,模样狼狈又狰狞。
林尘收回目光,心底无声的暗叹一声:“在离山憋坏了吧!”
他对赌钱一丝兴趣都提不起,毕竟这些银两于他而言,可有可无。
心中担忧黄兴的事,脚下便轻轻挪动,便朝着人潮最拥挤的地方挤去。
周身气息悄然收敛,和光同尘暗自运转,他的身形渐渐与周遭的鼎沸人声融为一体。
最后竟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赌坊的喧嚣里。
三楼回廊,凭栏而立的绛红女子,原本盯着柳羡那张俊俏的面容上的眸子,骤然一凝。
她凤眸微瞥,目光便落在林尘消失的地方,睫毛颤动,却也难掩惊讶之色。
“这是什么神通?”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的趣味,先前她的注意力还大半放在柳羡身上,可林尘这一手悄无声息的隐匿,却瞬间勾走了她所有兴趣。
女子低声吩咐了句:“看住他!”
身旁一道男子声音顿时响起:“是!”
绛红女子身形顿时如烟般,忽然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香风。
而与此同时,黄家府邸的卧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黄明轩连门都没敲,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袍角沾着尘土:“爹!离山没让我进去,我也没见到林仙师。”
失落、悲怆,还有沐玄音那番尖锐的数落,所有心绪都压在他的身上。
可他还是咬紧了牙,关于遇见沐玄音的事,终究只字未提。
床榻上的黄兴,比往日苍老了何止十岁。
脸色衰败得像枯槁的树皮,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他听到黄明轩的话,浑浊的眼睛缓缓抬起来,望向头顶的锦帐,眼神空洞得厉害。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枯瘦的手抓住床沿,可刚抬起一点身子,就被无力感拽了回去,重重的摔回床榻上。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惆怅。
“难道……老夫当真看错他了?”
他的声音沙哑着,目光重新落回锦帐上,里面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而此刻,林尘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黄家院落的阴影里。
那声叹息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心底竟莫名泛起异样的涟漪。
他先前已用神识扫过整座府邸,除了黄兴身受重伤,并无其他异动。
耳中传来卧房内断断续续的低语,竟是黄兴在交代后事。
林尘驻足门外,沉默片刻,终是对着房内躬身行礼,朗声道:“黄老。”
这两个字,不高也不低,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黄兴与黄明轩耳中轰然炸开。
黄兴那双黯淡的眸子骤然迸发出一道精光,死死盯向紧闭的房门。
黄明轩也更是惊得浑身一僵,半晌说不出话来。
回过神后,才连忙跌跌撞撞地跑向门边,一把拉开房门。
看清来人,连忙躬身行礼,动作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林尘的目光在黄明轩身上扫过,眼眸微眯竟已是引气入体了。
对着黄明轩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
便缓步跨进房门,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终落在床榻上的黄兴身上,神色虽平静,却难掩一丝关切。
“林尘!”黄兴喉间滚动,沙哑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生怕眼前这一幕是濒死前的幻觉。
他挣扎着又想坐起身,却被林尘抬手轻轻阻止。
林尘看着黄兴,深吸一口气,心念微动,指尖储物戒的光芒一闪。
数个白玉小瓶悄然出现在黄兴面前,瓶身温润,隐隐有药香透出。
看着这些丹药,林尘心中也涌起一阵复杂。
曾几何时,他一度近乎固执地不愿动用其中的任何一样东西。
仿佛用了,便是在那份他自觉无法回应的情意面前败下阵来。
然而此刻,取药的动作却如此的自然,甚至已经无需犹豫了。
黄兴心中已然翻起惊涛骇浪,枯瘦的手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林尘……”
黄兴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的颤抖少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是欣慰,是震撼,或许,还有一丝在绝望中看到巍峨山影的敬畏。
林尘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个玉瓶,拔开塞子。
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丹药,递到黄兴嘴边:“黄老,先服药。”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没有询问,没有犹豫,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黄兴看着他平静的眸子,那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坦荡。
他感觉,每次见到林尘,他都感觉林尘在变,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
像那种起于实力,长于作为,却又显于气势。
仿佛一株灵木,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生长,等他在注意到时,却已蔚然成荫。
林尘没有立刻询问灵脉的事,而是看向黄明轩,笑了笑:“玄音做事有欠妥当,我替她向你赔礼。”
而后竟向着黄明轩深深的鞠了一躬。
黄兴服了丹药,恢复了些力气,连忙坐起身道:“林尘,这使不得!”
黄明轩亦是怔怔望着林尘,半晌,才木讷地摇了摇头,嗓音嘶哑:“那是我应得的,我也有错!”
林尘看向少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不过数月未见,眼前这少年眉宇间的稚气已褪去大半,似乎也是成长了许多。
成就金丹后,林尘似乎觉得自己心气了也老了许多。
这念头浮起时,他才忽然一怔,想起自己也快十九了。
或许是吧。
毕竟像他这样的孤儿,无人知晓他究竟生于何时,来自何方。
过往年月也是模糊一片,只在需要时,自己估摸着一个大概的年岁。
觉得该是几岁,那他便是几岁。
就在林尘与黄兴房中交谈之际。
虚空之上,绛红女子唇角轻扬,心中玩味愈发浓烈。
“两个都挺不错……到底该选哪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