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太子的赈灾粮筹备工作,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完成了。
明面上的数字,足以让皇帝满意,也让太子出巡的仪仗显得底气十足。
除了必要的东宫属官、护卫禁军,田令侃还精心挑选了几名伶俐的内侍,随行辅佐太子,照料起居。
吉日择定,太子在文武百官恭送下,率领着车马銮铃不绝的浩荡队伍,驶出长安,踏上了前往河南道的漫漫长路。
那一日的场面极尽隆重,朱雀大街两侧人头攒动,长安百姓夹道围观,议论不断。
旌旗招展,仪仗煊赫,年轻的太子端坐车中,面容肃穆,心中却充满了忐忑兴奋。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父皇的羽翼,独立面对如此重大的责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河南道,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帝准行新法的旨意终于送至,邓蝉一行的车队也及时抵达,李崇晦精神大振,立刻强力推行。
那些推诿拖延、敷衍塞责的地方官僚,早已让他心冷,他不再将希望寄托于这些朽木之上,而是直接以钦差之威,将新法条目誊抄分发各州县,严令即刻推行,违者以抗旨论。
邓蝉绕过官府体系,直接带人深入乡野,召集乡老里正,又从流民中挑选尚有气力的青壮男女,迅速编组成一支支灭蝗队。
她亲力亲为,不避虫秽,督导众人按程恬之法,分区划片,日夜扑杀。
一时间,田间地头,沟火明灭,鸡鸭争逐,原本猖獗遮天的蝗群,竟真被这些法子层层遏制。
绝望的灾民眼中,终于摇曳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他们从最初的麻木与怀疑,渐渐转为半信半疑的观望,乃至兴奋地参与其中。
李崇晦下令:“凡有懈怠阻挠者,无论官职,以贻误军机论处,本官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早已杀了一批玩忽职守的官吏,此刻凶名在外,命令一下,无人敢明目张胆地违抗。
但此举自然遭到了地方势力的反扑,他们或阳奉阴违,或暗中破坏,或散布谣言,鼓动不明真相的灾民闹事,甚至有人软硬兼施,试图以重金和美人买通他。
李崇晦出身行伍,深谙兵法,对此早有预料。
他杀伐果决,对冥顽不灵者,毫不留情地挥下屠刀,以儆效尤,有军人的霹雳手段。
又分化瓦解、敲山震虎、明察暗访,将一次次危机化解于无形,不乏政客的圆融机变。
对于地主豪强,他则恩威并施,一面许以灾后酌情减税补偿,一面严词警告,若再行阻挠,便以阻拦国策之罪严惩不贷。
更重要的是,灭蝗法本身简单有效,一旦推行开来,立竿见影的效果,让饱受蝗灾之苦的百姓看到了生的希望,纷纷积极响应。
有了民众基础,李崇晦的腰杆更硬。
他一面扑杀蝗虫,安置流民,一面暗中派遣亲信,紧锣密鼓地调查地方官员勾结贪墨的罪证。
一桩桩触目惊心的黑幕被揭开,记录在案的证据越来越厚。
捷报通过八百里加急,一次次传回长安。
皇帝每次览奏,都龙颜大悦,对李崇晦的干练果决赞赏有加,对灭蝗新法的神奇效果更是深信不疑。
随着时间推移,灾情终于露出了被控制的苗头。
但李崇晦和邓蝉都知道,真正的战斗还在朝堂之上。
灭蝗只是治标,清除国之蛀虫,才是治本之策。
而在长安,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也正在进行中。
灭蝗法在河南道初见成效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京城,朝野上下,有识之士无不称奇,百姓更是口口相传,称赞朝廷终于有了治蝗良方。
然而,在官方的邸报、文告,乃至皇帝的嘉奖诏书中,却都有意无意地模糊了这方法的来源。
“仰赖陛下圣德感召,上天垂怜,降下瑞应,朝廷广纳谏言,集思广益,遂成此拯灾良法”
“太子殿下亲奉旨意,巡抚灾地,竭力推行朝廷所颁新策,已见卓效”
“钦差李崇晦实心任事,雷厉风行,善体朝廷深意,推行新法得力,功不可没”
起初,奏报中尚有“民间善士献策”、“程氏之法”等字样。
渐渐地,这些文字在官方文牍中被悄然拭去,只余下“陛下圣心独运,庙堂拟定良策”,或“经有司详加验明,此法确系有效”。
及至后来,地方大员的报功奏章里,也几乎口径一致地变为了“臣等谨遵朝廷谕令,推行灭蝗新法”。
最终,所有公开的文书之中,通篇只见天恩浩荡、庙堂筹谋、太子贤德。
那个最初于御前慨然陈词献上妙法,于芙蓉苑亲力亲为试验验证,并将心血凝成条陈的女子,她的名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这份功劳簿上抹去了。
即使偶尔有人提及,也会被轻描淡写地带过,或者被引向天佑大唐之类的说辞。
田令侃及其党羽,还有那些从骨子里鄙薄女子、认为女子干政乃牝鸡司晨的官员,他们在此事上达成了惊人的默契,联手抹杀了她的功绩。
!他们可以承认方法有效,可以嘉奖李崇晦的功劳,但绝不能允许一个女子的名字,与如此力挽狂澜、足以流传史册的功绩联系在一起,更不能接受让她因此获得声望和政治资本。
她的智慧、她的胆识、她为此付出的心血与承担的风险,都被轻飘飘地抹去,甚至被安在了别人的头上。
灭蝗的功绩,正在被各方势力瓜分,田令侃甚至厚颜无耻地将自己塑造成了此法的关键推动者。
只有极少数知情人,心中了然,为之愤懑,却也无法改变这根深蒂固的偏见。
郑怀安发觉不对之后,几次试图为程恬正名,都被别人巧妙地岔开话题,或是以各种理由挡了回去。
而程恬本人,对于这种刻意的忽视抹杀,似乎并未表现出太大的愤慨。
她深居简出,依旧忙碌着整理各地反馈的灭蝗情况,与邓蝉通信,思索着进一步的优化方案。
能够拯救灾民,遏制蝗灾,避免未来惨剧,才是她现阶段的目的。
为此,她可以短暂忍耐。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她的名字或许可以被权势暂时掩盖,但方法已然推行于野,效果已然昭彰于民。
有些痕迹,一旦刻下,便再难磨灭;有些声音,一旦发出,便自有其回响。
那些人越是想要抹去她的存在,越是证明她戳中了他们的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