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安听着程恬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暗暗点头。
此女不仅有奇谋,更有临事不乱的定力,和对局势的精准把握。
陛下赐他谏议之权,许他随时面陈,田令侃便是想动手脚,也得掂量掂量。
他追问道:“那依娘子之见,接下来当如何?”
程恬言简意赅:“小心防范,稳住阵脚,做出成果。郎君与金吾卫巡查四方,可震慑宵小,郑大人在此便是定海神针,亦可随时将苑中情况上达天听。”
她顿了顿,出言提醒郑怀安:“郑大人,切记,我们的目标,是验证新法可行,缓解灾情。在此过程中,可争,但不可贪。若贪图一时之快,或想借此机会打击田党,反而容易落入对方陷阱,授人以柄。眼下,办好芙蓉苑的事,便是最大的胜利。”
郑怀安细细品味着程恬的话,尤其是那句“可争,但不可贪”,如醍醐灌顶,眼中佩服之色更浓。
他性格刚直,一心为国,有时难免急切,总想着一举将奸佞铲除,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但在这些审时度势上,却远不及眼前这位年轻娘子想得周全。
程恬此言,却是提醒他要稳扎稳打,莫要因小失大。
他心悦诚服,拱手道:“娘子字字珠玑,放心,我既领了这监督之责,必当护得此间周全,绝不让宵小之辈得逞!”
郑怀安又对王澈拱手:“王中侯,此番在芙蓉苑验证,还需中侯多多费心,护卫周全。”
“有劳郑大人。”程恬还礼。
郑怀安就此告辞,去巡视各处了,堪称雷厉风行。
原地一时只剩下夫妻二人。
王澈的目光,始终未曾从程恬身上移开。
她与郑怀安谈论朝堂机变时,冷静果决,洞若观火,思虑深远,这与他记忆中温婉娴静,操持家务的娘子,判若两人。
不,并非判若两人,而是……他从未见过她的这一面。
她不仅仅是他的妻子,她还有着如此惊人的智慧、胆识和格局。
程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帘,低声道:“郎君,为何这般看着我?”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与郑怀安谈论朝堂谋划、算计权阉的模样,恐怕与王澈印象中那个温婉持家的妻子相去甚远。
今日,好像让他看到太多不一样的一面了。
王澈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盯着她看得太久了。
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我、我只是从未见过你这般模样。”
“哪般模样?”程恬抬眼望向他。
王澈眼中流动着深沉的光彩,努力斟酌着措辞,又发觉自己词穷:“我第一次知道,我的娘子,竟是这般了不起。”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这样的娘子,耀眼得让他心折,让他与有荣焉。
也让他更加确信,自己当初能娶到她,是何等的幸运。
他握住她的手,这才又踏实了些:“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芙蓉苑这里,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也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你的心血。”
程恬心中的忐忑,在他这般坦率而炙热的注视下,终于彻底消散。
她轻声道:“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些不得已的算计。”
王澈站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方才郑怀安的话,
他的娘子如此优秀,敢想敢做,有着与上官宏、郑怀安这等人物共商大事的胆识与谋略,能撬动司天台那样神秘的衙门,还能在那九重宫阙之上直面天颜,献上足以震动朝野的良策。
她不是攀附他的藤蔓,她本就是一棵能经历风雨的树。
她心怀的不是一家一室的冷暖,而是河南河北道万千灾民的生死,是这大唐江山的安稳,而她想做的,是足以震动朝野、载入史册的大事。
王澈反思,成婚一年有余,他自以为真心对待娘子,努力当差,想挣个更好的前程,给她体面的生活。
可现在看来,他竟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他每日归家,见到的总是一个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娘子,他只看到她温婉娴静的一面,便以为她需要的是安宁清闲,却不知她胸中亦有丘壑,藏着如此惊人的才华。
王澈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安宁,却忘了她本就不是被豢养在笼中的鸟雀,也没有关心过,她除了打理家务之外,还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是他对她的关心太少了,他以为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就够了,或许,正是自己的疏忽与迟钝,才让娘子习惯了独自筹谋。
不是她不愿与他分享,而是他从未真正走近,从未主动推开那扇心门。
现在他们之间,明明比成婚之初亲近了许多,程恬会对他笑,会关心他的冷暖,会在他疲惫时为他揉肩,他也会与她分享衙署的趣事,夜晚相拥而眠。
可不知为何,王澈总觉得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或者说是一层未曾捅破的窗纸。
他伸手触碰到的,似乎永远只是窗纸上映出的剪影,而非她全部的真实。
是因为她从未真正向他敞开过心扉吗?
还是因为他走错了方向,从未触及到程恬的内心深处?
在真正的朝堂大事面前,王澈知道他的力量微乎其微,他引以为傲的军功、前途,在她所做的这一切面前,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忽然怕自己不够优秀,跟不上她的脚步,怕有朝一日,她会发现,他并非能与她并肩俯瞰风景的良人,而只是一个平庸的武夫。
更怕他们之间的那层窗纸,会变成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种危机感,让他坐立不安。
“恬儿……”王澈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程恬对上他复杂难言的目光,轻声问:“郎君,怎么了?”
王澈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是我不好,以前我只顾着自己,忙着外面的事,以为把差事办好,多拿些赏赐俸禄,就是对你好了,却很少问问你,你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以后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程恬微微一怔,随即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郎君真的这么想?不会觉得我这般抛头露面,参与这些本不该女子过问的朝堂之事,是不安于室吗?”
这是她一直藏在心底的隐忧。
纵然王澈待她宽厚,但这世道对女子的束缚根深蒂固,她怕他心底深处,怕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他觉得难堪,甚至疏远。
王澈摇头,语气急切:“不,绝不会,恬儿,你莫要如此想。我王澈虽是个粗人,却也懂得道理,我只恨自己从前眼拙。”
他想要将自己的心意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程恬感受到了:“郎君莫要这样说,我从未觉得你不好,你踏实肯干,正直善良,待我一片真心,我都知道。是我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先想好,自己做决定,怕给你添麻烦,也怕……怕你觉得我心思太重。”
她望着他,眼中有理解,也有期许:“你守卫长安安宁,我愿救助天下灾民,我们本就可以并肩而行的。”
王澈怕自己跟不上她那份日益深邃的思虑。
他不过是一个侥幸升迁的七品中侯,在这长安城的权贵圈中,渺小如尘。
他怕无法与她并肩,无法守护她的抱负,最终会与她越行越远。
他更怕这乱世的风雨,终会让他们身不由己地,走向不同的岔路。
可听到这段话,他才知道,原来她并未想过要抛开他。
王澈看着她,想起她为自己整理衣冠的样子,也想起方才她侃侃而谈的样子。
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却都是眼前这个让他心跳加速,无比珍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