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榜文旁的礼部小吏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会有女子前来揭榜,皱眉警告道:“此乃朝廷重地,女眷不得嬉闹,速速离开!”
金吾卫兵士上前,那两名女子却毫无惧色。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只见那带着帷帽的女子,伸出素白的手,毫不犹豫地将那明黄色的榜文揭了下来。
一时间,城门前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女子竟然也来揭这皇榜,这真是闻所未闻。
礼部官员也懵了,看着递到眼前的皇榜,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从未想过,会有女子来揭榜。
不过,榜文上也没说女子不能揭啊。
“这、这位娘子,你”这位礼部官员忽然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是好。
帷帽下传来一道平静清越的声音:“妾身不才,对治理蝗虫一事,略有心得,愿献与朝廷,略尽绵薄。”
周围的人群也炸开了锅,议论声、质疑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礼部官员额上冒汗,看看面前的女子,又看看手中的皇榜,再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一时左右为难。
见她言语清晰,不似妄人,礼部官员最终还是不敢怠慢:“请两位娘子,随下官去客馆安置,容下官回禀上官定夺。
“有劳。”女子微微欠身,与同伴一起,跟着小吏,向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田令侃的耳目。
“干爹,东西两市、春明、金光等城门,今日已有十多人揭榜,多是些江湖术士之流,并无甚特异。”童内侍垂手禀报着。
田令侃靠在铺着锦垫的胡床上,闭目养神,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紫檀佛珠。
听着禀报,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继续盯着,一个都别漏过。”
童内侍连忙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干爹,那司天监正”
田令侃捻动的佛珠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先让他多活几日,给我仔细地查,他最近接触了什么人,收了什么好处,家里有什么变故,一样都不许漏。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枪。”
“是。”童内侍再次应下,不敢有丝毫多嘴。
田令侃重新闭上眼,带着一丝讥诮评价道:“至于这悬赏求贤,不过是陛下病急乱投医,且让他们折腾去。飕嗖小税蛧 已发布最薪蟑洁治蝗谈何容易,就算真有几个歪才,献上点土方子,又能济得什么事,这功劳最后还得落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童内侍已然心领神会。
东宫!
只要紧紧握住太子这张牌,将来这平定灾荒、安抚黎民的大功,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太子殿下。
届时,功劳是谁的,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眼下这些跳梁小丑,姑且就让他们先蹦跶几天,等他们折腾够了,再一并收拾。
想到此处,田令侃心中那口被司天台监正突然反水而憋住的恶气,总算顺畅了些。
他挥了挥手,吩咐道:“去吧,好生盯着,东宫那边也是同样。”
“是。”童内侍躬身退下。
马车并未驶向皇城深处,而是沿着皇城外的横街,拐进了客馆。
馆舍干净整洁,有专人伺候,官员记录在案,叮嘱她们好生休息,明日一早,自有内侍前来引她们入宫觐见。
房门一关,屋内只剩下程恬与邓蝉二人。
邓蝉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放松下来,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一路上,穿过繁华街市,走过威严皇城侧门,进入戒备森严的礼部会馆,她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她虽在市井摸爬滚打多年,胆气过人,但直面官府,尤其是即将踏入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禁,她依旧难以抑制自己对朝廷权势的本能畏惧。
“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邓娘子,也会紧张?”程恬揶揄道。
邓蝉闻言,挺了挺胸,想嘴硬说自己不怕,但对上程恬回望的目光,那强撑的勇气又泄了下去。
她有些挫败地抓了抓头发,叹道:“说实话,有点怵。之前也就是跟地痞流氓、贪官污吏周旋,可那是皇宫啊,我做梦都没想过能进来,听说那里的规矩大过天,一句话不对,小命就没了。我就是个跑江湖的野丫头,可没见过这阵仗。”
她坦诚完了,又好奇问道:“你呢?你不怕?”
程恬的目光投向客馆庭院中那株苍劲古柏,轻声道:“怕,怎么会不怕。”
自从决定救下郑怀安那一刻起,命运的轨迹已与她梦中所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偏折,她所走的每一步,都已与梦中未来截然不同。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是深渊还是坦途,她全然不知,
这金碧辉煌的皇宫,深不见底的朝堂,对她而言,极为陌生,说心中毫无畏惧,那是不可能的。
但同时,她亦悸动于挣脱樊笼,亲手改变既定命运。
这种感觉,让程恬颤栗,却也让她沉迷。
她很清楚,从做梦那天起,她就再也无法甘心居于后宅,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妇人。
既然天命让她窥见一线天机,她若因畏惧而裹足不前,与梦中那般随波逐流、最终含恨而终,又有何分别?
怕归怕,这条路,她必须走。
程恬收回目光,看向邓蝉:“不过,有你在身边,我安心许多。你不是说,实在不放心,要跟来护我周全?”
邓蝉心头发热,那股畏缩之意顿时消散不少。
她挺直腰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当然,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就算有什么万一,豁出这条命,我也定保你平安!”
程恬点头道:“我信你,但我们并不是孤立无援,长安城中,还有上官将军、郑大人这些忠义之士。我们手中,握着的是真正能救民水火的良方,邪不压正,天理昭昭!”
邓蝉怔怔地看着她,眼前这位女子身上有一种她无法完全形容,却又令人心折的力量。
她忽然起身:“程娘子,我邓蝉是个粗人,没读过书,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我知道,你做的事,是对的,是为了救天下百姓。不管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跟你一起闯!”
程恬嘴角微扬:“说什么傻话,我们都要好好活着,看着这长安城,变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