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的话,一点点剖开了盛世繁华下千疮百孔的财政现实。
边镇割据,中枢失权,税收崩坏,而皇帝的奢侈享乐却从未停止。
这根本是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他不敢明说皇帝奢靡,只能委婉地列举各种开销,皇帝自己也心知肚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一时无法发作。
户部尚书终于说完了,他重重磕头,额头触地有声:“老臣无能,调度不灵,罪该万死!去岁结余早已消耗殆尽,今夏税收未至,国库之中能调拨的钱粮,于这百万灾民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还请陛下速做圣断!”
皇帝颓然地跌坐在御椅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个天子,看似富有四海,实则能调动的钱粮,竟如此有限。
户部尚书是朝中有名的理财能臣,连他都喊穷,恐怕国库真是见底了。
他登基以来,自问也算勤政爱民,怎会将国库掏空至此?
是边军耗费太多?是地方藩镇割据太甚?还是自己这些年,确实太过?
不,他是天子,天下财富本该尽归他所有!
皇帝不再去想,烦躁地挥了挥手:“够了,朕不想听这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朕只问,灾民要怎么救,你拿出办法来!”
户部尚书给不出回答。第一墈书蛧 蕞鑫章劫哽鑫快
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
加税?灾年加税是直接逼民造反。
抄家?且不说查抄需要时间,那些巨贪大多与权阉、藩镇有千丝万缕联系,动不得。
号召富户捐输?在长安或许还能勉强为之,对于灾情严重的两道,本地豪强不趁机囤积居奇、落井下石,就已算不错了。
“臣有罪,臣无能!”户部尚书连连认罪。
皇帝靠在御座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原来他这个皇帝,坐在看似至高无上的宝座上,竟也有这般无可奈何的时刻。
没有钱,没有粮,说什么都是空话。
赈灾迫在眉睫,可钱从何而来?粮从何而来?调动不了地方,安抚不了藩镇,连最基本的开仓放粮都做不到,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河南、河北两道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吗?
田令侃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暗暗冷笑。
国库空虚,他比谁都清楚,甚至其中不少亏空,就是经他的手。
皇帝的享乐挥霍,藩镇的尾大不掉,边军的巨额开销这一切,都完美地掩盖了他和他的党羽从中攫取利益。
他甚至乐于看到这般场景。
朝廷越乱,财政越窘迫,皇帝就越依赖他们这些身边人去想办法搞钱,他们的权柄也就越稳固。
只是,这次蝗灾来得太不是时候,规模太大,若真酿成民变,对他们也没好处。
看来,是得想想办法了。
田令侃上前一步道:“大家息怒,保重龙体。户部尚书也是忧心国事,一时无措。赈灾之事,关系国本,还需从长计议,集思广益。不若让大人先回去,细细筹谋,改日再议?”
“退下,都给朕滚出去!明日若再想不出法子,朕要了你们的脑袋!”皇帝咆哮道。
户部尚书如蒙大赦,退出了紫宸殿。
赈灾,需要实实在在的钱粮。
可国库空虚,内库枯竭,地方藩镇拥兵自重,截留税赋,朝廷号令形同虚设。
户部上下愁云惨布,面对几乎已被掏空的府库,想破了头也无计可施。
最终,在皇帝的再三催逼下,一份饮鸩止渴的方略被呈递到了御前。
别无他法,只有加征。
今年的秋税,在原有基础上,再加三成,以解燃眉之急。
同时,对受灾的河南、河北两道,酌情减免,但减免多少,如何减免,语焉不详。
其余各道,尤其是江南、江淮、剑南等相对富庶之地,则必须不折不扣,甚至提前超额完成征收,以填补赈灾窟窿,支付边军饷银。
至于这些重担最终会层层加码,压垮多少本已艰难求生的升斗小民,不在朝堂诸公的考虑之内。
“加税?”皇帝有些犹豫。
田令侃劝道:“此乃无奈之举,为救万民,想来天下百姓亦能体谅陛下苦心。”
殿中几位清流官员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又是加税!
自今上登基,税赋本就层层加码,百姓已是不堪重负,如今又要因这蝗灾再加三成,这哪里是体谅苦心,分明是剥皮抽筋。
可话到嘴边,看着皇帝那阴沉的脸色,又瞥见田令侃那凌厉的眼神,竟无人敢站出来反对。
谁都知道,现在反对加税,就等于反对赈灾,一条不顾灾民死活的罪名扣下来,谁也担不起。
“也只能如此了。”皇帝挥笔批了这奏折。
户部尚书嘴唇翕动,最终深深低下头。
他知道,这税,不加也得加。
苦的,终究是最底层的黎民。
田令侃斟酌着开口:“大家,这赈灾之事,千头万绪,钱粮调拨,物资分发,安抚灾民,样样都需精细。李大人毕竟是行伍出身,于民政怕是有些粗疏,况且他此刻已是千头万绪,若再分心钱粮调度,监察发放,恐怕力有不逮。”
皇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追问道:“那依你看,该如何?”
田令侃摆出十二分忠心耿耿的模样:“大家,奴婢想着,如此大事,光有李大人这样的虎将冲锋陷阵,也需有人在旁襄助,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陛下当遣一心腹近臣,为宣慰使或监赈使,一则可代表天家,抚慰灾民,彰显天恩;二则可协调地方,督促钱粮发放,严防贪墨克扣;三则从旁协助李大人,查漏补缺,行事更为周全,以免再生事端。”
皇帝思索片刻,觉得田令侃这个提议,听起来面面俱到。
派宦官去,确实是惯例,一来代表皇家表示重视,而来能震慑地方,也能牵制李崇晦。
更重要的是,在皇帝眼里,内臣是自己人,用起来放心,不像那些外臣,各有派系,互相倾轧,遇事推诿。
“好,就依你所言。”皇帝点头,“至于人选,你看着安排,务必要选个稳妥得力的。”
“是。”田令侃恭声应下。
将手伸进赈灾这肥差里,是他早就盘算好的,而且还能随时掌握李崇晦的一举一动。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想要反对,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最终,他们也只能跟着道:“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