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澈一听程恬介绍,眼前这“俊俏郎君”竟是邓婆的女儿。
他顿时明白自己闹了多大的误会,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他尴尬得手足无措,慌忙将抱在怀里的茉莉花盆放下,回礼道:“原、原来是邓娘子,失礼失礼。”
王澈有些窘迫,赶忙想转移话题,眼神在二人身上游移了一圈,迟疑地问道,“你们这是?”
“哦,我与邓娘子出城走了走,方才回来。”程恬语气轻淡,一语带过,并未多言。
她看到那盆显然是特意买给自己的花,主动伸手将花盆捧了过来,笑道:“这茉莉开得真好。”
王澈见娘子喜欢,心里更为欢喜:“路过见它开得好,就买了,你喜欢就好。”
邓蝉看着二人互动,知道人家小夫妻还有体己话要说。
她就笑了笑,对程恬道:“程娘子,那我先行告辞了。”
“都到巷口了,邓娘子何不入内喝杯茶再走?”程恬依礼相留。
“不了,今日已然尽兴,我也还有些琐事要办,改日再来叨扰吧。告辞!”邓蝉潇洒地一摆手,然后翻身上马,轻叱一声,便牵着另一匹马离去了。
王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对程恬一笑:“邓婆的女儿,竟是这般模样,我方才差点认错了。”
程恬正低头轻嗅着怀中的茉莉,闻言抬眸,似笑非笑地横了他一眼,戏谑问道:“怎么,听郎君这话的意思,莫非是觉得,我这般整日居于内宅的妇人,就不该有这般英气潇洒的友人?”
王澈一听,连忙摆手解释:“绝非此意,是我一时眼拙,想岔了,娘子莫怪。”
程恬见他面露急色,也不再揪着此事不放,只轻轻拨弄着茉莉花瓣,洁白的花朵被簇拥在碧叶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
她转而打趣道:“这花真香,郎君如今也懂得买花来讨我欢心了,倒是长进了。”
她这般一笑,王澈脸上刚褪下的热度又涨了上来,耳根都红透了。
他讷讷不得语,只能憨憨地笑着,与她并肩往家走去。
走了几步,他还是没忍住,侧头问道:“恬儿,我竟不知你还会骑马?”
在他的印象里,妻子一直是温婉娴静、宜室宜家的模样,方才在坊口见她牵马而立,神态自若,着实让他大吃一惊。
程恬一手捧着花盆,一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松快地答道:“幼时瞧着兄姐们骑马觉得有趣,我就跟着武师傅学过一阵,不过是略通皮毛,能稳坐马背,控辔慢行罢了。
“如今多年过去,早已生疏了,今日还是邓娘子带着,我才敢跑一跑。这点微末技艺,可不敢和郎君这般在军中历练过的相比。”
王澈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对娘子的喜好、过往,了解得还是太少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夫君,做得实在不够体贴。
他从未问过她在侯府的生活,也不知她曾有过纵马习射的少女时光,心中不免愧疚歉然。
程恬看出他的心思,温声宽慰道:“郎君如今不是知道了?一些琐碎小事,何必挂怀,日后时光还长,我慢慢说与郎君听便是。”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家。
松萝和兰果迎了出来,见程恬捧着一盆茉莉,都笑着夸赞郎君有心。
程恬将花盆交给松萝,吩咐道:“找个通风透光的好位置摆上。”
几人正商量着,是将花放在廊下还是窗台,忽觉天色暗了下来,一阵风卷着湿气吹入院中。
抬头望去,只见乌云从北方滚滚而来,隐隐传出雷声。
“要下雨了。”王澈皱眉道。
程恬也望向阴沉下来的天空,眼中却闪过一丝亮光,轻声道:“夏日雷雨,往往来得急,去得也快,今年缺水少雨,多有旱情,这场雨若是能下得大些,倒是好事。”
“好事?”王澈不解,“夏日暴雨,易成涝灾,有何好处?”
程恬解释道:“蝗虫天生畏水,翅膀一旦被雨水沾湿,便再难飞起。一场透雨,能直接将大量飞蝗打落在地,甚至溺毙淤泥之中。
“对于眼下正在蔓延的蝗灾而言,这可谓天赐良机,能立竿见影地大大减轻灾情。只盼这雨足够大,能下到灾情严重的河南道那边才好。”
这场及时雨,能让肆虐的蝗群暂时停滞、大量减少,为官府组织扑灭和百姓抢收庄稼,都争取到宝贵时间。
王澈随即恍然,面露喜色:“原来如此,这真是个好消息。”
“是啊。”程恬点头,目光随着乌云望向远方,“但愿这场雨,能下得久一些,下得大一些,也能让李大人他们此行,少些艰难。”
王澈慢慢收敛了喜色,他同样望向乌云密布的天际,心道:但愿李中郎将此去,一切顺利,早日查明灾情,带回确凿证据。
方才还是烈日灼心,闷热难当,转眼间黑云压城,狂风骤起,卷得庭前枝叶乱舞。
紧接着,一道金蛇裂空而过,惊雷炸响,随即豆大的雨点裹着土腥气倾盆而下,顷刻挂起一道无边雨幕。
两人立刻退回屋内。
王澈站了会儿,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似想起什么,对程恬道:“恬儿,你稍坐,我取点东西。”
他转身进了卧房。
程恬有些疑惑,只见王澈在屋内翻找片刻后,拿着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盒走了出来,轻轻将其放在了她妆台上最顺手的位置。
“这是?”程恬疑惑。
王澈有些不自在地低下眼,低声解释道:“你今日骑了马,许久未骑,怕是容易被鞍鞯磨伤。这药膏消肿止痛效果不错,你你若觉得哪里不适,便擦一些,明日便能好受许多。我先给你放这儿,免得你过后忘了取用。”
他说完,似乎觉得有些窘,连道,“我、我去看看晚饭备得如何了!”
说罢,他匆匆走出了房间。
程恬低头看着那盒小小的药膏,原来他是在担心这个。
窗外,雷声渐近。
白雨跳珠,风声如浪,一霎清凉洗尽烦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