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安越听越震惊,越看越不可思议。
他一把拉住老农,激动地问道:“老丈,此法果真有效?能捉到多少蝗虫?”
老农见他如此急切,忙道:“有效哩,头几天夜里点火,一沟就能烧死满满一层。再用网兜,运气好一网能兜住一大片,比光用脚踩、用耙子打,强多喽。别看现在还有虫子,俺们这儿可比旁边庄子可强多了,至少能保住六成的苗啊!”
六成!
在赤地千里的惨状下,能保住三成庄稼,已是救命之功,何况六成!
郑怀安蹲下身,确认了沟底死蝗,又凑近闻了那药网的味道,依旧对这一切感到难以置信。
这不是祭祀,也不是空等赈济,这是几个农户就能完成的主动扑杀!
而且,看起来颇有成效!
郑怀安松手起身,不禁身形踉跄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秩序井然的灭蝗场面,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本根深蒂固的天灾难敌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邓蝉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郑怀安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被带来这里,亲眼看到这些灭蝗方法的效果时,差不多也是这副难以置信的傻样。
可这一切由不得人不信,那位看似文静柔弱的程娘子,脑子里竟装着如此匪夷所思却又行之有效的法子。
邓蝉心服口服,故而愿意给她打下手。
程恬看着郑怀安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
她知道,要说服这样一位忠直言官,空谈无用,唯有让他亲眼看到切实可行的办法。
长清真人问向犹在震惊中无法回神的郑怀安:“郑居士,现在,你觉得这灭蝗救灾,还是无稽之谈,是害民之举吗?”
郑怀安转身看向长清真人,急急问道:“这些法子是从何而来?可能推广?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他仿佛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连珠炮似的追问着。
从河南道千路行来所见的人间惨剧,如巨石般沉甸甸压在他心口,令他寝食难安,此刻骤然看到一丝希望,如何能不激动万分。
一想到那些灾民可能因此得救,这位在朝堂上面对权宦都不曾退缩的硬汉,眼眶竟不由自主地红了,哽咽道:“若能推行开去,百姓就有救了啊,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长清真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却说道:“郑居士,此法并非贫道所创,真正洞悉蝗虫习性,想出这些应对之策的,乃是程娘子。”
话音落下,郑怀安震惊得无以复加。
一个深居内宅的妇人,竟能想出如此精妙务实的治蝗之策?
他猛地转向程恬,竟激动得撩起袍角,就要屈膝拜下去:“程娘子,请受郑某一拜,此乃活人无数之功,郑某代河南、河北道万千灾民,谢过娘子大德!”
程恬忙侧身避开,又上前一步虚扶住他:“郑大人万万不可,折煞我了。我只是偶有所得,略尽绵力罢了。”
郑怀安这番真情流露的样子,令她心中也有些触动,又说道:“倒是郑大夫心系百姓,能如此之快地接受这些闻所未闻的法子,才是真正令人敬佩。”
郑怀安被扶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依旧带着哽咽:“让娘子见笑了,实在是实在是郑某这一路所见,太过惨痛。百姓流离,路有饿殍,郑某每每思之,痛彻心扉!本以为又是一场徒劳,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如今乍见一线生机,实在是失态了。”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慷慨陈词:“只要能救民于水火,莫说这些法子,便是再离奇古怪,我也愿一试!”
一旁的邓蝉看到这一幕,原本抱着的双臂不知何时已放下,心中也是暗叹一声。
她想起了自己在河南河北两道亲眼所见的景象,荒芜的田地、倒毙的饿殍、麻木的眼神那真正是人间地狱。
她原本也以为,面对这等天灾,人力微渺,朝廷无能,百姓除了逃难或等死,几无他路。
却万万没想到,柳暗花明。
而带来这线生机的,竟是这个她最初觉得口气太大的年轻妇人。
此刻,她看向程恬的目光中,不禁又多了几分疑惑探究。
无论如何,希望的火种已被点燃,接下来的便是如何将其燎原。
这时,郑怀安才终于稍稍冷静下来。
他想起一个关键问题,看向程恬问道:“程娘子,请恕郑某唐突,不知娘子是何时开始钻研这治蝗之法的,竟能想出如此精妙实用的对策?”
他心中存着几分怀疑,不得不有此一问。
程恬早已准备好说辞,谦逊道:“我平日喜读杂书,偶于古籍中见得零星记载,言及蝗虫畏火喜光等习性。
“后来家中购得一小块薄田,我时常去看顾,亲自打理。今夏偶见有蝗蝻滋生,我便起了心思,依书中所载,大胆试着摆弄一番,侥幸摸出些门道,这才敢来与真人商议,不想竟真能派上用场。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她将一切归功于古籍杂书和偶然试验,既解释了来源,又避免了过于惊世骇俗,合情合理。
事实上,这是两年后才由宰相提出的灭蝗之法。
只可惜为时已晚,多地揭竿自起,大唐的江山早就大乱了。
程恬知道蝗灾无法毕其功于一役,但今年至少要灭除大半,才能不耽误明年的春耕夏种。
郑怀安不疑有它,连连感叹:“程娘子真是有心人,若天下士大夫都能如娘子这般学以致用,关心民瘼(o),何愁天下不治!”
他忽然想起一事,扼腕叹息:“只可惜,若此法能早几日拿出来,在李大人出发前交予他,他此番前往灾区,便能更有底气了。”
长清真人闻言,缓缓摇头,开口说道:“郑居士,此事急不得。一来,这些方法虽有效,但尚需不断优化,力求简便易行,成本低廉,方能推广天下。
“二来,灭蝗非一己之力可为,若要朝廷推行,需经廷议,核定钱粮,分派官吏,非一日之功,仓促行事,反易生变。”
郑怀安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真人话中的深意。
他的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真人提醒的是,是郑某心急了,廷议之上,阉党必会百般阻挠。不过请真人和娘子放心,此事关乎国本民生,郑某既见生机,定当竭尽全力,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纵然面对千难万险,也要促成此事!”
郑怀安说完,回头张望农田,思虑片刻,又道:“只是,此法闻所未闻,郑某虽深信二位,但若要说服朝中同僚,尤其是那些谨慎持重之辈,空口无凭恐难服众。
“郑某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容我暂住于此庄数日,亲眼观察这些方法的实效,记录细节,以便日后奏对,不知可否?”
程恬与长清真人均点了点头。
郑怀安此举,正是稳重负责的表现。
长清真人出言道:“郑大夫愿亲自验证,自是再好不过,庄中简陋,还望大夫勿要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