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叫赫德莉特拉的女人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虽然她那张脸让人完全看不出这一点。
这张脸,用不客气的话说,如果长得丑要判刑,那她应该死几百万次。
她的左半张脸象是遭受了严重的烧伤,皮肉萎缩紧贴骨骼,肤色呈现熟肉般的红褐色,眼周一圈几乎一点肉都不剩了,让那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起来格外有喜感。虽然没有眉毛,但她的上眼皮和眼睫毛居然还保留着,睫毛浓密纤长。
她的右脸则象是被强酸腐蚀,坑坑洼洼,焦黑溃烂。脸上都已经算不上是肉了,而是呈现陈腐木块似的质感,连一部分牙龈都露在外面。帕修斯估计她喝水只有一半能喝进肚子里,另一半要从她右边脸上的破洞流出去。
综合来说,就是帕修斯一看到这张脸,觉得自己前辈子再怎么作恶多端,现在也一笔勾销了,要是再接着往下看,就是在对他实施酷刑。
然而光听她的声音,必然会让人觉得她是风华绝代的绝世美人。
这种极端反差带给人的震撼,竟不亚于她这张脸带给人的致命冲击。
可很神奇的是,脸都已经毁成这样,她依然拥有一头十分漂亮的蓝色长发,上面还有许多小卷。
现在,这个女人牵起斗篷的下摆,像牵起公主的长裙,对他优雅行礼。
“你好,赫德莉特拉小姐,”帕修斯微笑,“我叫帕修斯,你可以叫我帕修斯。”
“帕修斯,你很特别。”赫德莉特拉笑了。
帕修斯真想跪下来求她别笑,心脏真受不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帕修斯问。
“很简单,你是第一个看到这张脸居然没被吓住的人。”赫德莉特拉指了指自己的脸,显得若无其事,“连我的父母都接受不了象这样站在我面前直视我。”
这个动作让她的手从宽松的袖子中显露了出来,那也是一双漂亮得如同艺术品的手。
“你平常就是这样出现在别人面前吗?”帕修斯问。
“当然不是,我可不是那么恶毒的人。”赫德莉特拉转了一个圈,“外面那些人穿斗篷是为了伪装自己, 我穿斗篷只是在穿一件最普通不过的衣服,一年四季都这么穿。还有,这个。”
她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一张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那是一张白银铸造的面具,上面用彩线描绘了华丽的花纹,眼睛部位只是两个小洞。面具复盖面积很大,能将她整张脸都罩住。
戴上这张面具后,她就是货真价实的大美女了,能轻而易举让任何人为她倾倒。
可是,她只是戴了一会,就又将面具摘下了,让帕修斯的心脏骤停了一瞬。
这绝不是心动的感觉,而是心肌梗塞的感觉。
“喜欢我的面具吗?”赫德莉特拉娇俏地眨眨眼。
喜欢,希望你把面具焊死在脸上。
“你的面具很漂亮。”帕修斯微笑。
“真是不好意思,我本来应该戴着面具见你的,可是你刚才突然硬闯进来,我有点不高兴,就故意恶作剧了一下。”赫德莉特拉笑笑,“但是看你好象不介意我不戴面具,为了感谢你难能可贵的包容,我就特意不戴吧!”
“脸为什么变成这样?”帕修斯问。
“我先不说,你猜猜看?”赫德莉特拉招招手,“你可以凑近一点。”
这张脸这么惨烈,别人很难想象她以前遭受过什么可怕的事情,在感到恐惧和不适之外,必然还会心生恻隐。
可是,她却是咎由自取的。
“是诅咒。”帕修斯轻声说。
“真厉害,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赫德莉特拉微笑。
诅咒是暗魔法的一种,一般分为三类。
一种,是将人永久限定在某一状态。
比如让某人长睡不起,让某人永远不举,让某人明明没失明,却再也睁不开眼睛。
第二种,赋予持续减益状态,常见的有让人加速走向死亡。
第三种,是条件触发类的。
没触发设置条件时,什么事都没有,一旦条件触发,诅咒立刻生效。
像赫德莉特拉这样的,无疑就是第一种了。
她被人诅咒,永远保持现在这样丑陋的样子。
诅咒能被施加,也能被祛除,但祛除条件十分苛刻。
打比方说,就是五阶暗魔法施加的诅咒,必须要用五阶以上的光魔法才能祛除。
假如用来祛除的光魔法等级不够高,不但起不了任何作用,受术者和施术者双方还将同时遭到反噬,情况反而会变得越来越糟。
“这是什么级别的诅咒?”帕修斯问。
赫德莉特拉摸了摸自己的脸,摇摇头,“不知道。”
“没试着请光魔法师祛除吗?”
“您应该清楚,光魔法师往往是不会答应为别人祛除诅咒的吧?毕竟如果遭到反噬,可能会危及自己的性命。”赫德莉特拉目光有些黯然,“我父亲可能是个例外,只是他失败了。”
“他是几阶光魔法师?”帕修斯问。
“六阶,很厉害对不对?”赫德莉特拉有点小得意。
“后来他怎么样了?”
“重伤濒死,吊着一口气,死不了也活不了。”赫德莉特拉声音淡淡的。
“你的情况也变得更严重了对吧?”
赫德莉特拉摇摇头,“一点没变。”
那就很反常了。
一般来说,反噬越严重,说明给她下诅咒的那个人实力和试图为她祛除诅咒的那个人实力差距越大。
都把一位六阶光魔法师弄成活死人了,那么下诅咒的那家伙至少是七阶暗魔法师。
甚至更强。
所谓反噬,是同等施加在解咒者和被解咒者身上的。
一位重伤濒死,一位还活蹦乱跳站在他的面前,虽然丑是丑了点。
这就说明,对她施加的那个诅咒,权重非常之高,简直稳如泰山,就连这个诅咒本身带来的反噬也撼动不了分毫。
也就更说明,那位暗魔法师实力鬼神莫测,远超常人想象。
可以猜测,那条诅咒的内容应该是让她以无比丑陋的面目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遭受人们永恒的憎恶与唾弃。
如果她也变成活死人了,别人还怎么憎恶唾弃她?
就是要让她活蹦乱跳满世界到处跑,顶着这张丑得惨绝人寰的脸到处给人看。
这得多大仇多大恨?
“谁给你下的诅咒?”帕修斯问,“为什么?”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是这本书。”
赫德莉特拉转身走向挂在椅子上的一个包,从里面找出了一本看起来很古朴典雅的大书。
书的封皮是深邃的黑色,上面用烫金字体写了一些帕修斯看不懂也从未听说过的文本,装帧十分精美,光凭外表就值得买一本回家充门面。
“就是它。”赫德莉特拉对帕修斯晃了晃这本书,“我就不拿给你看了,不是我小气,如果你想你的脸变成和我一样,你就可以随便看。”
“我就不看了,谢谢。”帕修斯挠挠头。
他现在这张脸虽然算不上帅气绝顶,但勉强也踏过了帅哥的门坎,光凭这个吃饭可能不太够,但至少够用了,不必担心因为相貌丑陋被女孩子嫌弃。
如果他的脸变成了赫德莉特拉这样的,他没自信他的女朋友们不会离他而去。
如果她们选择对他不离不弃的话,他甚至会更难受更想死。
“很明智的选择。”赫德莉特拉拍拍胸口,“我就怕你是那种好奇心过重,偏偏不信邪的人,如果发生不幸的事,我心里会很过意不去。”
她小心翼翼把书放了回去。
这毫无疑问是一本魔典。
所谓魔典,就是有关魔法的典籍。
不光是里面记载的东西和魔法有关,就连这本书的本身就是一个魔法。
经常有故事流传,有些魔典甚至诞生了不亚于人类的智慧,有的会象老师一样教授人们掌握高深奇妙的魔法,有的也会象恶魔一样诱骗人们走向歧途。
但现存的魔典已经很少很少了,连一国王室拥有的都没几本,而且也没听说过谁家魔典成了精。
这本魔典光是触碰就会给人带来如此严重的诅咒,来头显然不容小觑。
“你制作这种魔药的知识就是从里面学的吗?”帕修斯问。
“显而易见。”赫德莉特拉点头。
“能增强人的实力……这是真的吗?”
“童叟无欺。”赫德莉特拉微笑,“只是,这东西还在试验阶段,我之所以大规模售卖它,就是想用那些用户做一些测试。”
“难怪你定价这么低?”帕修斯也笑,“如果他们知道了你的真实用意,恐怕会倒找你要钱吧?”
“增强实力的魔药,这种东西太超出一般人的认知,你也知道这年头这种东西几乎已经绝迹了,要想突破自己实力的极限,只有不要命去吞服魔物内核,如果价钱定得太高,他们们会以为我们是骗子。”赫德莉特拉说,“其实就算价格定得低他们也不会买,只是马上这些人就要进入神之遗迹了,实力至关重要,哪怕明知道这种东西不会有什么用,他们也不介意花这点小钱买一个心安。
“原来如此,所有心理都被你揣摸透了。”帕修斯点点头。
“你太过奖了,我现在对你只有一个问题,请问能为我解答一下吗?”赫德莉特拉问。
“你问。”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女性?刚才我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看外面那些瓶子的外形就知道了,设计得如此精致华丽,如果不是出自美女之手,就是出自喜欢帅哥的帅哥之手。”帕修斯拿起了面前一个还没来得及灌注魔药的空瓶子认真欣赏,“出于个人喜好,我就猜前一种了。”
“呵呵,真有意思,可惜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什么美女。”赫德莉特拉虽然笑着,目光却十分黯淡。
“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嘛。”帕修斯淡然一笑。
赫德莉特拉一愣,然后抱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笑声穿透帘子惊动了外面,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冲了进来,对帕修斯虎视眈眈。
“这位是?”帕修斯问。
“他叫特里特,我的未婚夫。”赫德莉特拉微笑,“帕修斯先生,别看我长得丑,我可不是没人要。”
帕修斯确实看到,这个看起来脾气不是很好,性格敏感又尖锐的男人,在看向赫德莉特拉的时候,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柔情。
那只能是看向恋人的目光。
原来如此,这是个铁血纯爱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