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的碎片,如同沉重的铅块,沉入意识的深海,激起的不是惊涛骇浪,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冰冷的明晰。
风昊和云希站在起源石碑前,许久未动。广场死寂,只有尘埃在黯淡光线中缓缓飘浮。方才那信息洪流冲刷过的灵魂,仍在微微颤栗,既因那跨越星河的宏大史诗与悲剧,也因自身命运在其中被赋予的、始料未及的沉重意义。
赎罪者。火种。最后的试炼场。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枚烙印,烫在认知的最深处。
“所以,”云希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平稳,仿佛在确认,也仿佛在让自己更坚定地接受,“我们一直以为的‘地球毁灭’,只是一场更宏大灾难的余波。而我们这些‘幸存者’,本质上是那场灾难中,被判定为‘尚存一丝未被污染可能性’的样本?”
风昊缓缓点头,目光仍停留在灰白色的方尖碑上,那些刚刚亮起又熄灭的陌生文字,此刻在他眼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叹息。“是样本,也是实验体,或者说,候选人。通天塔用最残酷的方式,筛选能承载‘火种’、理解过去、并有希望开辟新路的个体。我们的天赋,我们的选择,我们一路走来的经历,都是筛选的一部分。”
他握紧了手中的三块神器碎片,冰凉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真实的锚定感。“这些碎片,就是‘火种’的载体,是那个逝去文明理念的结晶。收集它们,理解它们,运用它们或许是我们最终通过所有试炼、真正获得‘资格’的关键。”
云希也看向碎片,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秩序、构架、生命、净化这些理念,是那个文明中‘守护者’一派的坚持。他们输了战争,却用最后的力量留下了这些‘种子’。而我们”她顿了顿,“我们被这些‘种子’吸引,或者被塔选中来收集它们,是否意味着,我们潜意识里,灵魂的底色与这些理念更为契合?”
“很有可能。”风昊道,“雷啸的守护与牺牲,陈原对生命的救治与坚持,你的‘赋予’与治愈,我的推演与规划或多或少,都映射着这些理念的影子。塔的筛选,并非随机。”
一阵沉默。这个认知,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宿命感,但并不令人沮丧,反而让过往的挣扎与牺牲,似乎有了一条隐隐的、通向某种意义的线索。
“可是,”云希的眉头微微蹙起,“那个文明‘守护者’们,他们如此强大,最终也失败了。我们这些连他们文明起点都远远不如的个体,真的能承载起这样的希望吗?开普勒22b我们真的能避免重蹈覆辙吗?”
这是最根本的疑问,也是最沉重的压力。
风昊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这片死寂废墟高远而破碎的穹顶,仿佛能穿透层层岩石与时空,看到那个早已消逝在星河尘埃中的古老文明。
“他们失败,或许不是因为理念错误,而是因为内部的分裂,因为失去了平衡。”风昊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征服’与‘主宰’的欲望压倒了‘共生’与‘守护’的理性。我们我们经历过失去,感受过绝望,亲眼见过贪婪与短视带来的毁灭。这些教训,刻在我们的骨头里,流在我们的血液中。这或许是塔选中我们的另一个原因——我们带着原初的‘罪’与‘痛’,或许更能理解平衡的珍贵,更能警惕力量的腐蚀。”
他收回目光,看向云希,眼神锐利而坚定:“至于能否做到没有人能保证。但这本身,就是试炼的意义。塔给我们机会,给我们‘火种’,最终的答案,需要我们用行动,用我们在新世界的一举一动去书写。害怕失败,就不该走到这里。”
云希迎着他的目光,心中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的力量。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害怕没有用,怀疑也没有用。我们能做的,就是继续前进,竭尽全力,不辜负所有的一切。”
就在两人心绪渐定,准备离开石碑广场,继续探索这第七十五层,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或出口时——
异变,再次悄无声息地降临。
不是来自石碑,也不是来自周围的废墟。
而是来自他们脚下这片般的裂纹,周围的废墟残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穹顶有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
那点“文明余烬”的光芒也变得明灭不定!
【警告:检测到高层级空间干涉本层‘时空不稳定’状态加剧强制稳定机制激活所有探索者准备传送】
冰冷的提示音直接炸响在脑海!
通天塔的规则,似乎不允许他们在此地过久停留,或者,触发了某种保护或转移机制!
“抓住它!”风昊低喝,在剧烈震荡和传送白光开始涌现的刹那,与云希一起,用尽全部意念,引导着那点即将消散的“文明余烬”,投向两人紧握的手中!
乳白色的光团如同有灵性般,轻轻一颤,没入了他们交叠的掌心!
一股温暖中带着尖锐刺痛、明晰中混杂着无数悲鸣的复杂信息流,瞬间涌入!
与此同时,传送的白光彻底爆发,淹没了他们的身影,也淹没了这片承载着太多真相与悲伤的第七十五层废墟。
在意识被白光吞噬前的最后一瞬,风昊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来自无尽遥远之处的叹息,又像是母星最后的叮咛:
“去吧孩子们”
“连同我们的份一起”
“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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