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在那闪烁着微弱红光的金属结构上,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不定。
两公里,在正常的平地行走或许只需二十分钟。但在零下一百多度的冰原,稀薄得令人窒息的空气,干粉般打在脸上生疼的冰晶风暴,以及脚下随时可能隐藏着裂隙或光滑冰面的地形下,这短短两公里,无异于一段通往生存彼岸的、布满刀锋的独木桥。
风昊扛着被层层包裹、依然冰冷刺骨的金属箱【647】,走在最前面。他的推演天赋此刻无法预测冰层下的危险,只能依靠最基础的视觉观察和身体对重心变化的感知,如同盲人探路,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肺部像被粗糙的冰砂摩擦,每一次吸气都带来刺痛和眩晕,那是低温与缺氧的双重折磨。裸露在外的皮肤早已失去知觉,只是麻木地承受着风刃的切割。
云希紧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死死拽着风昊腰间临时绑缚的绳索(用找到的植物纤维搓成),另一只手紧紧拉住身后的陈原。她的“赋予”天赋在这种纯粹物理性的极端严寒面前几乎失效,生命能量无法凭空产生热量,只能被她全部用来维系自身和两位伙伴最核心的生命机能——心脏的微弱搏动,大脑的基本供氧,防止血液在末梢彻底冻结。这比任何一场战斗都更消耗她的心神,脸色在防寒面罩(简陋织物制成)下惨白如纸,嘴唇发紫。
陈原的状况最差。作为医生,他的身体素质本就稍弱,长时间的脱水复活过程又消耗了大量元气。此刻他几乎是被云希拖着前行,双腿如同灌铅,意识因为缺氧和寒冷而开始模糊,只能凭着本能机械地迈步。
“坚持就快到了”风昊的声音从冻僵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几乎被风声吞没。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点红光,那是黑暗冰原上唯一的方向。
突然,他脚下一滑!
不是冰面,而是脚下的冰层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了一块!裂缝边缘的冰晶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幽蓝黑暗!
“小心!”云希惊呼,猛地向后拉扯绳索。陈原也被带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坚硬的冰面上。
风昊在失足的瞬间,将肩上的箱子猛地向前方相对坚实的冰面甩去,自己则凭借强大的腰腹核心力量,硬生生在半空扭转身体,单手扒住了裂缝边缘一块凸起的、冻结坚硬的岩石!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手掌传遍全身,几乎将他的手指与岩石冻在一起。
“风昊!”云希扑到裂缝边缘,和陈原一起死死抓住风昊的手臂和衣服,拼命向上拉。
裂缝下方,呼啸的寒风倒灌上来,带着更加刺骨的低温和不祥的呜咽。借着云希护目镜(用找到的透明晶体碎片简单制作)反射的微光,风昊向下瞥了一眼——深不见底,只有永恒的幽蓝和黑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口。
不能掉下去。掉下去,瞬间就会成为这冰封地狱的一部分,永远沉寂。
“啊——!”风昊低吼一声,借着两人拉扯的力量,另一只手也扒住边缘,双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将自己撑了上来,滚倒在裂缝旁的冰面上,剧烈喘息,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霜。
“没事吧?”云希焦急地检查他的情况。
风昊摇摇头,示意自己还能动。他看向被甩到前方的箱子,幸好包裹得厚实,没有滚落裂缝。他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陈原,以及身后那道狰狞的、还在缓慢扩大的冰裂缝。
“不能停,冰层不稳定。”风昊挣扎着爬起来,重新扛起箱子,“走!”
三人再次启程,更加小心,但速度也更慢。体温在持续流失,意识在寒冷和缺氧中逐渐变得迟钝。风昊甚至开始出现幻觉,仿佛看到雷啸的身影在风雪中一闪而过,又仿佛听到陈原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医学名词。
他知道,这是失温症和缺氧的早期症状。再找不到庇护所,他们很快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然后静静地冻僵在这里,成为流浪地球表面无数冰雕之一。
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那点红光越来越近,终于能看清它的全貌。
那是一个半埋入冰层的、直径约三米的圆形金属平台,表面有防滑纹路,中央有一个类似井盖的密封结构,边缘一圈红色的警示灯正在规律闪烁。平台上竖着一根金属杆,顶端是一个摄像头和一个小型的信号发射器,红灯就是它发出的。旁边还有一个被冰封的、带有屏幕和按键的操作面板,屏幕一片漆黑。
“是升降平台或通风井入口!”陈原的声音带着绝处逢生的激动,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但怎么打开?面板冻住了”
风昊将箱子放下,走到操作面板前。厚厚的冰层覆盖了屏幕和按键,坚硬如铁。他尝试用戴着手套(多层织物包裹)的手去敲击、刮擦,但冰层纹丝不动。
“需要热源或者暴力破拆。”风昊环顾四周,除了冰,只有冰。他们没有任何工具,自身的热量连融化表面的冰霜都做不到。
云希跪在面板前,将几乎冻僵的双手贴在冰层上,闭上眼睛,集中最后的精神力。这一次,她不再尝试“赋予”热量——那在这环境中如同杯水车薪。她尝试调动天赋中更本质的、与“物质”和“能量状态”相关的那一丝微妙感应。
在潘多拉与艾娃网络的深度沟通,似乎让她对“能量”和“物质状态”的理解更加深入。她的“赋予”,不仅可以作用于生命,理论上,也可以尝试影响非生命物质的“状态”如果她的理解足够深刻,力量足够精准。
她将意念集中在覆盖面板的冰层上。不是要融化它(那需要太多能量),而是尝试“引导”冰层内部结构的“脆弱点”,或者“赋予”它一点点“松动”的意念?
这非常困难,近乎异想天开。冰是死物,没有生命能量可以共鸣。她只能依靠自身精神力强行模拟那种“干涉物质微观结构”的意念频率。
汗水(刚渗出就在皮肤上凝结)从她额头滑落,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精神力过度负荷的征兆。
“云希,不行就停下!”风昊看出她的勉强。
但云希没有停下。她咬紧牙关,将最后的精神力,连同那份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保护伙伴的执念,全部灌注进去!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风声淹没的脆响。
覆盖在操作面板按键区域上方的一片薄冰,表面出现了一道蛛网般的细微裂纹!
“有有效!”陈原惊喜道。
风昊立刻上前,用肘部包裹最厚实的地方,对准那片有裂纹的冰面,用力砸下!
砰!砰!砰!
几下之后,冰面碎裂,露出下面几个冰冷的金属按键。屏幕虽然还覆盖着冰,但按键区域可以操作了!
风昊毫不犹豫,根据最常见的工业设计逻辑,尝试按下带有“开启”、“紧急入口”、“呼叫”等符号(尽管是陌生文字,但图形类似)的按键。
没有反应。
他又尝试了组合键,按下了那个最大的、可能是确认或启动的红色按键。
依然没有反应。平台毫无动静,只有警示灯依旧闪烁。
“电力中断?或者需要权限识别?”陈原的心又沉了下去。
就在他们几乎绝望的时候,平台中央那个被冰封的摄像头,忽然发出了轻微的“滋滋”电流声,镜头盖上的冰霜竟然开始自行融化、脱落!一道微弱的红光从镜头中射出,扫过站在平台上的三人。
紧接着,一个冰冷、机械、略带嘈杂电子音的声音,从平台某个隐藏的扬声器中传出,使用的是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但语调急促,似乎带着疑问或警告。
“是ai语音识别或监控!”风昊立刻意识到,“它在问我们身份!或者发出警告!”
他们无法回答。语言不通。
摄像头上的红光持续扫视着他们,尤其是他们身上简陋怪异(相对于这个科技世界)的装束,以及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金属箱【647】。
时间一秒秒过去。低温正在迅速带走他们最后的热量和意识。陈原已经有些站不稳,靠在风昊身上。云希也摇摇欲坠。
就在风昊准备冒险做出一些攻击性或破坏性动作,试图强行触发警报或别的机制时——
那个金属箱【647】,突然自己发出了“滴滴”两声轻响!
箱体侧面,靠近蚀刻编号的地方,一个之前从未亮起过的绿色指示灯,闪烁了起来。
与此同时,平台扬声器里的电子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液压传动和电机启动的声音从平台下方传来!
“咔哒轰隆”
中央那个密封的“井盖”,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闪烁着应急照明灯光的金属通道!一股比地表“温暖”许多(估计也有零下二三十度)、带着机油和金属味道的空气涌了上来!
门,开了!
虽然不知道是箱子【647】发出的信号起了作用,还是监控系统识别出了他们“异常者”的身份并采取了某种默认协议,但此刻,生路就在眼前!
“快!进去!”风昊当先扛起箱子,顺着通道口延伸出的金属阶梯向下走去。云希搀扶着几乎昏迷的陈原,紧随其后。
当他们三人的身影完全没入通道,上方的密封盖又缓缓合拢,将致命的严寒隔绝在外。
通道不长,向下旋转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便抵达了一个相对宽敞的、由金属墙壁和管道构成的方形空间。这里温度明显高于地表,大约在零下十度左右,虽然依旧寒冷,但已经不至于瞬间致命。空气虽然混浊,但含氧量似乎高一些。头顶的应急灯提供着稳定的白色冷光。
空间的一侧,有一扇紧闭的气密门,门上有一个数字键盘和指示灯。
他们暂时安全了。
三人瘫坐在冰冷但干燥的金属地板上,如同离水的鱼一般剧烈喘息、咳嗽。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活活下来了”陈原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
云希靠在墙壁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点头,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虚脱笑容。
风昊也疲惫不堪,但他强打精神,观察着周围环境。这里像是一个应急避难所或前哨站的中转厅。他的目光落在那扇气密门上,又看了看依旧闪烁着绿灯的箱子【647】。
箱子似乎与这个设施有着某种联系。是他们被传送到这一层时,塔自动赋予的“身份凭证”或“任务道具”?
他尝试将箱子靠近气密门旁边的数字键盘。
果然,键盘上方的指示灯由红转绿,气密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液压锁解除,门向一侧滑开。
门后,是一条明亮的、铺设着防滑地胶的走廊,两侧有多个房间的门。走廊尽头似乎有更大的空间,传来隐约的机器运行声和人声!
这里有人!而且很可能是流浪地球时代的人类,地下城的居民或工作人员!
风昊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和一丝希望。警惕是因为未知,希望是因为终于可能接触到“正常”的文明社会,获取信息、补给,甚至完成那个修复发动机的任务。
他们整理了一下破烂不堪的衣物(虽然没什么好整理的),风昊扛起箱子,向着走廊尽头的光亮和人声走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控制大厅,或者说是某个小型地下设施的枢纽。墙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屏幕,显示着各种数据图表、地下城结构图、发动机状态监控(部分区域标红报警)、以及外部冰原的监控画面。十几名穿着灰色或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各自的操控台前忙碌,气氛紧张而有序。
大厅中央,一个穿着深蓝色工程师制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个大屏幕上的复杂结构图皱眉思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同时对着耳麦快速说着什么:“不行,d7区的备用管路也冻结了,压力上不去我需要更多加热棒,或者干脆派工程队上去局部融冰什么?地表温度又降了?见鬼!”
当风昊三人,尤其是他们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原始”装扮和风昊肩上那个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金属箱,出现在大厅入口时,忙碌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工作人员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惊愕、警惕、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到“异常事物”时的本能紧张。
那个中年工程师也转过头,推了推眼镜,锐利的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停留在风昊肩头的箱子上,眉头皱得更深。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带着长期指挥养成的不容置疑,用的是中文,但口音有些奇特,夹杂着一些现代地球没有的术语变音,“怎么通过e-74号应急入口进来的?外面现在可是-110度!还有那个箱子是什么?”
风昊深吸一口气,知道第一印象和解释至关重要。他放下箱子,上前一步,用尽量清晰平稳的语气说道:
“我们来自远方。算是‘观测者’或‘临时协助者’。这个箱子,是指引我们来到这里,并提供某种身份验证的东西。”他指了指箱子侧面的绿灯,“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我们接到了一项任务指示,或许与你们目前面临的困难有关。”
他指向大屏幕上那个标红报警的发动机结构图——那正是之前任务提示中提到的“114-03号转向发动机”。
“比如,”风昊直视着那位工程师的眼睛,“修复‘114-03号’的‘聚变反应堆初级点火装置’?”
大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震惊地看着这三个突然出现的、衣着破烂却语出惊人的“陌生人”。
中年工程师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里面闪过审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绝境中看到非常规可能性的、锐利的光芒。
“你说什么?”他缓缓站直身体,声音低沉,“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现在地表是什么情况吗?还有,”他指了指箱子,“你所谓的‘任务’和‘指引’,又是什么?”
风昊平静地迎接着他的目光。
他知道,解释“通天塔”、“劫难”、“任务”只会被视为天方夜谭或精神错乱。他需要给出一个对方能够理解、至少愿意去验证的“说法”。
“我们无法解释所有。”风昊坦诚道,“但我们能证明,我们有完成‘修复’相关任务的能力和一些非常规的方法。至于这个箱子和我们的来历,你可以将它理解为某种更高层面的‘备案’或‘测试’。在文明面临关键节点时被激活。”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你可以简单地将我们视为一群恰好知道怎么修那个‘点火装置’,并且不得不修好它才能活下去的倒霉蛋。”
这个略带自嘲却又直指核心的说法,让中年工程师脸上的严厉略微松动。他看了一眼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代表发动机状况恶化的红色数据,又看了看风昊三人虽然狼狈却异常坚定的眼神,以及那个散发着神秘绿灯的箱子。
在这个时代,在流浪的地球上,任何非常规的希望,哪怕再荒谬,也值得去赌一把。尤其是,当他们自己的常规手段似乎已经山穷水尽的时候。
“我是王磊,114-03号发动机临时抢修总指挥。”中年工程师终于开口,语气依然严肃,但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决断,“你们有71小时。不,现在只剩70小时47分钟。如果到时发动机点火失败,不仅这台发动机会彻底停摆,影响整个地球的转向调整计划,它所在区域的地质结构也可能因应力失衡而崩溃,连带这片地下城都要遭殃。”
他走到风昊面前,目光如炬:“我不管你们从哪里来,是什么人。只要你们能修好它,你们就是整个114区域,不,是整个流浪地球计划的英雄。如果需要任何资源、权限、配合,只要我能调动的,全力支持。”
“但如果你们是骗子,或者无能”王磊的声音转冷,“那么,你们和那个奇怪的箱子,就一起永远留在地表冰原吧。”
赌注,已然押下。
一场关于修复、关于生存、关于在冰封地狱中点燃人造太阳的豪赌,随着这地下枢纽中的短暂对峙,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风昊他们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他们要离开这相对安全的地下,重返那个-110度的死亡世界,去面对钢铁巨兽内部的复杂结构和未知危险。
点燃木星的壮举他们无法复刻,但点燃一台行星发动机的点火装置,同样是向这冷酷宇宙宣告人类(以及他们这些挣扎者)不屈意志的,一次微缩而真实的“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