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夜的文兴巷被红灯笼照得透亮。根架上的“联年”拓片挂着细碎的雪，红绳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串跳动的火苗。陈砚把刚包好的饺子摆在根架旁的石桌上，白面剂子捏出的褶子像朵朵含苞的花，蒸汽裹着韭菜鸡蛋的香，往拓片上飘，在“福”字残片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得拓个饺子褶，”张大爷端着盘刚炸好的丸子走来，油星溅在雪地上，烫出个个小黑点，“老辈人说‘饺子像元宝，褶子是财路’，拓下来藏着，来年准能招财。”他从兜里掏出个竹制的饺模，是他年轻时用的，竹纹里还嵌着点陈年面粉，“用这个拓，褶子更周正，像给财路搭了个架子。”
陈砚拿起饺模，竹片的弧度刚好能卡住饺子的边缘，上面的刻痕深浅不一，是常年使用磨出来的。“张爷爷，咱们拓‘金元宝’吧，把饺子褶和饺模一起拓，新旧财运凑一对。”
周师傅提着个食盒来的时候，陈砚正往宣纸上铺饺子。食盒里是盘素馅饺子，边缘捏着花边，是他老伴的手艺。“带了点‘拓印馅’，”他打开另一层食盒，里面是揉好的紫米面团，“用这个拓褶子，颜色深，能看清纹路。”
胖小子举着他的“虎娃灯笼”冲过来，灯笼穗子扫过石桌，带起片面粉，在红纸上印出淡淡的白痕。“陈砚姐！我要拓‘虎娃饺’！”他把面团捏成老虎头的形状，捏褶子时故意把耳朵捏得尖尖的，“这样吃了能像老虎一样壮！”
石头则在旁边研究饺模的竹纹，他用铅笔在纸上描出纹路的走向：“这像条小路，从第一个褶子通到最后一个，我要在每个拐弯处画个小圆圈，代表‘团圆站’。”
小雨带来了她奶奶的“饺子谱”，是本用线装订的旧本子，里面贴着各种饺子的剪样：月牙饺、金鱼饺、麦穗饺，旁边用毛笔写着“三十晚上的饺子要捏十三褶，代表十三个月都圆满”。“这个麦穗饺，”她指着其中一页，“我奶奶说捏的时候要默念‘麦浪滚滚’，来年庄稼才好。”
陈砚拓的是最普通的月牙饺，捏了十三道褶，用紫米面团在宣纸上轻轻一按，褶子的纹路像串排列整齐的金元宝。“这叫‘本色拓’，不添花样，就像过日子，踏实最要紧。”她把拓片和小雨的“饺子谱”贴在一起，白面饺的白与紫米饺的黑，像把新旧年的味道叠在了一起。
周师傅看着热闹，拿起毛笔蘸了点酱油，在拓片空白处写了“食为天”三个字，笔锋里带着点烟火气：“我师父当年总说，‘饺子是年的心脏’，褶子是血管，包着一家人的暖。”他说这话时，巷口传来此起彼伏的剁馅声，混着孩子们的笑，像首流动的年谣。
张大爷翻出个旧搪瓷碗，碗底印着“劳动最光荣”，里面盛着半碗醋，是他泡了蒜的腊八醋。“拓完饺子得蘸点醋，”他笑着说，用毛笔蘸了点醋，往拓片边缘点了点，“酸中带甜，像日子的滋味。”
亥时的钟声响过，巷子里的鞭炮声稀疏起来，各家的灯却亮得更旺。陈砚在根架旁点了盏马灯，昏黄的光把根架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雪地上，像条通向过去的路。
“该拓灯影了，”张大爷往马灯里添了点煤油，“守岁守的是灯，灯不灭，福气就不散，把灯影拓下来，就像把福气的影子留住了。”他指着根架上的“联年”拓片，“你看这影子，‘福’字的点变成了圆，‘喜’字的横变成了弯，像被时光揉软了。”
胖小子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手电筒：“我能拓‘彩影’！”他把手电筒的光透过红玻璃纸照在根架上，影子立刻变成了红色，在雪地上印出片淡淡的红，“这是‘红包影’，看着就喜庆！”
石头则在灯影的边缘拓上自己的手印，五个手指张开，像朵小梅花：“这是‘守护印’，我要站在根架旁边，像手印一样守着灯影，不让它被风吹散。”
疯奶奶的出现带着股酒气，她怀里抱着个豁口的酒壶，壶身上刻着“丰年”二字，里面还剩点米酒。“喝……喝了……暖。”她把壶往根架上一放，颤巍巍地给每个人倒了点，米酒的甜混着酒香，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醉人。
“这是她男人当年酿的米酒，”张大爷在一旁解释，“每年除夕都拿出来抿一口，说‘酒香在，人就在’。”
陈砚小心地把酒壶放在宣纸上，用墨轻轻拍打，刻痕里的酒渍晕开，“丰年”二字的笔画像浸在水里的棉线，软乎乎的。“这叫‘醉拓’，把年的甜和念的沉都拓下来，像杯掺了回忆的酒。”
周师傅看着灯影里的拓片，从修笔箱里翻出支红蜡烛，在灯影的最远处点上：“这是‘长明灯’，从年尾照到年头，让影子不断线。”他说这话时，疯奶奶正用手指在灯影里画圈，嘴里念叨着模糊的调子，像在给旧时光唱催眠曲。
子时的钟声敲响时，鞭炮声突然炸响，烟花在夜空里开出朵朵绚烂的花。陈砚把新拓的饺子褶和灯影拓片贴在根架最上层，和旧年的“藤水脉”拓片遥遥相对，像完成了一场时光的接力。
“该给这些守岁拓片起个名，”张大爷举着酒杯，米酒的热气在他眼前凝成雾，“叫‘岁连’咋样？饺子连着年，灯影连着岁，新旧年就像饺子褶，捏在一起才圆满。”
“我要记‘岁连账’！”胖小子掏出他的小本子，在上面写下：“饺子褶拓片：13褶，代表圆满；灯影拓片：1条长影，代表时光不断；米酒壶拓片：1个‘丰年’，代表明年更好。”写完又在最后画了个大大的笑脸，说“这是给新年盖的章”。
石头则找来块红布，盖在根架的“岁连”拓片上：“这是‘压岁布’，像给拓片盖被子，让它们暖暖和和地跨年。”
周师傅收拾修笔箱时，在箱底发现个红纸包，里面是包茶叶，是去年的新茶，他一直没舍得喝。“这叫‘年茶’，”他把茶叶撒在根架的木棱上，“让拓片也尝尝新，来年的墨香里就带着茶味了。”
陈砚突然想起什么，跑回家取来个小陶罐，里面是她攒的“跨年土”：有旧年最后一场雪的雪水，有新年第一缕光的影子，现在又加了把守岁夜的灯灰。“这叫‘岁土’，埋在根架底下，明年挖出来，就能闻到新旧年交界的味道。”
疯奶奶看着热闹，从怀里掏出双新做的布鞋，鞋底纳着“卍”字纹，是她攒了半年的碎布拼的。“给……给根架……穿新鞋。”她把布鞋放在根架底层，像给木架套了双暖鞋，“走……走远路。”
烟花的光落在根架上，把“岁连”拓片照得忽明忽暗。陈砚看着那些带着温度的痕迹——饺子褶的圆里藏着团圆，灯影的长里裹着时光，米酒的甜里浸着念想——突然觉得，所谓的跨年，从来不是简单的数字更迭，而是这些混着烟火气的碎片：面粉的白、米酒的黄、灯影的暖、拓片的黑，凑在一起，就是日子的模样。
胖小子的虎娃灯笼还在根架顶端亮着，红光照在“岁连”拓片上，把“年”字的最后一笔拉得更长，像条通向春天的路。陈砚想，等明天天亮，该拓第一缕晨光了，让新年的第一束光，也永远留在纸上。
夜深时，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里绽放，照亮了根架上层层叠叠的拓片。那些旧年的痕迹和新年的期许，在烟火的余光里轻轻摇晃，像在说：日子会像饺子褶一样，一道连一道，永远捏不完；时光会像灯影一样，一程接一程，永远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