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人心之壑(1 / 1)

寒梅走后,慕清绾没有动。

她站在烟雨楼的檐角下,掌心贴着凤冠残片。那东西还在微微发烫,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铁。她闭眼,神识顺着昨夜探出的金红丝线重新铺开。

这一次她不再看节点分布,也不再数有多少义学、粥局、抚孤所被连成莲花形状。她把注意力沉进每一条丝线里,去感受那些流动的气息背后藏着什么情绪。

喜悦是真实的。期待也是真实的。有些人甚至在夜里焚香祷告,说春祭那天会有真主降临。

她睁开眼,手指掐进掌心。

长公主靠恐惧统治,她让人害怕所以顺从。可靖安王不一样。他让人相信,让人自愿低头。这不是权谋,是造神。

她转身走进密室,倒了一杯冷茶喝下。水滑过喉咙时有点涩,但她没皱眉。脑子里还在回放这些天收集的信息——孩童背《贤王谣》,老人按手印领粮,市井中反复出现的“旧日龙裔不可弃”。

这些话不是一天传开的。是三个月,一点一点渗进去的。像雨水滴石,无声无息就把人心凿出了洞。

她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七处义学、五处粥局、三处抚孤所的位置。红线连起来,果然是一朵莲。花心是东岸抚孤所,“柳阿乙”就在那里。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明白了。靖安王不急着动手,是因为他在等。等百姓心里的不满越积越深,等他们对现状失望到极点,等他们渴望一个救世之人出现。

只要那一天到来,他推出“柳阿乙”,说这是前朝遗孤、天命所归,就会有人跪下去。

不是被逼的,是自己愿意的。

她放下笔,走出门。

天刚亮,街上已有行人。几个孩子抱着书包跑过,嘴里哼着《贤王谣》的调子。一个老妇站在门口烧纸钱,嘴里念叨:“春祭那天要清净,别冲撞了贵人。”

慕清绾站在屋檐下看着。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拎破篮的老乞丐。他说“孩子要出来了”,语气不像传言,倒像是在确认一件既定的事。

她当时没追。现在知道为什么了。那人不是来送信的,是来试探她的反应。靖安王已经察觉她在查,也知道她盯上了“柳阿乙”。这一趟,是来看看她慌不慌。

她没慌。

但她开始怕。

怕的不是阴谋,而是人心。怕的是就算她拿出证据,破除蛊术,揭露“柳阿乙”只是个普通孤儿,也没人信她。

因为人们不想听真相。

他们宁愿相信神话。

她抬头看向靖安王府的方向。那边灯火还未熄,整座府邸像一座不夜城。远远望去,竟有种庄严感。

她站在高处,斗篷被风吹起。风很冷,吹得她脸颊发麻。但她没退。

她终于看清这场较量的本质。

这不是一场关于权力归属的争斗。是关于谁有资格定义“正统”的战争。长公主想用暴力推翻朝廷,失败了。而靖安王不动刀兵,只用三年时间,就把“贤王”两个字刻进了百姓心里。

他不是乱臣贼子。他是能重塑叙事的人。

她摸了摸藏在内襟的凤冠残片。它很冷,也很重。

她原以为这东西能照破虚妄,让所有人看见真相。可现在她知道,最可怕的虚妄不是别人骗你,是你自己选择被骗。

只要你心里有渴求,就会有人给你造梦。

而梦一旦成形,就再也打不碎。

她走回案前,翻开白芷昨夜送来的医案记录。三十一名平民出现“梦语重复”,内容一致。他们在睡梦中反复念同一句话:“血脉承天,旧日当归。”

这不是蛊术强行灌输的结果。是长期听讲、反复接触后的心理沉淀。就像种子埋进土里,时间一到,自然发芽。

她合上册子,低声说:“我错了。”

她一直以为只要找到证据链闭环,就能阻止春祭。可现在她明白,证据没用了。人心已经变了。

百姓不需要证据。他们只需要一个希望。

靖安王给了他们这个希望。

她不能再想着怎么拆穿谎言。她得问自己——我能给出更好的答案吗?

我能让人相信现在的朝廷值得守护吗?

如果不能,就算她今日拦下春祭,明日还会有秋祭,还会有下一个“贤王”站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靖安王府依旧灯火通明。镜湖畔已经开始搭台,彩旗飘扬,像是在准备一场盛典。

她看着那片光,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不再焦虑,也不再愤怒。她只是清楚地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和过去完全不同。

她不是在阻止一场政变。

她是在和整个江南的民心对峙。

她回到案前,取来一张新纸。写下三条指令:

一、所有进入镜湖区域的百姓,必须经过三道筛查。凡有梦语史、曾参与义学授课者,一律劝返。

二、重点盯防讲台周围十丈范围,禁止任何未经许可的香炉、乐器、话筒出现。

三、江小鱼送来的符纸全部嵌入衣物夹层,明日午时前送达各据点,确保覆盖所有行动人员。

她把纸折好,交给门外候着的信使。

信使离开后,她没有坐下。

她再次登上烟雨楼最高处,立于檐角。风更大了,吹得她斗篷猎猎作响。她望着王府方向,掌心贴着凤冠残片。

她感知到那里的气运仍在上升。不是暴戾之气,也不是阴邪之力,是一种温和却坚定的集体意志。

那是无数人共同相信一件事所产生的力量。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凤冠残片会发烫。

因为它感应到了威胁。

不是来自刀剑,不是来自毒药,是来自千万人齐声呼唤一个名字时,所形成的无形洪流。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谢明昭的脸。

他还坐在紫宸殿里等她的信。等她告诉他该怎么应对靖安王。

可她现在知道,这件事他已经管不了了。

因为敌人不在宫墙之内。

在民间。

在每一个相信“贤王救世”的人心深处。

她睁开眼,看向北方。

她希望他能赶在春祭之前收到那封送往蓬莱的信。

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楼下传来轻微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寒梅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块炭灰未净的香骨。

“灶底挖出的。”寒梅说,“和说书人用的一样。”

慕清绾接过香骨,指尖轻轻擦过断口。

“他们已经开始教‘柳阿乙’说话了。”她说。

寒梅点头。“昨夜有人听见他在念‘天命所归’,重复了三十多遍。”

慕清绾把香骨放进袖中。

她不再看寒梅,而是望向远处的王府。

灯火依旧明亮。

她站得很直,手按凤冠残片,像一尊雕像。

风卷起她的衣角,拍打在墙上发出啪啪声。

她忽然说:“我不是来拆穿骗局的。”

她顿了顿。

“我是来争夺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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