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缠
我是理发师,专收年轻女人的长发。
收来的头发我做成假发,卖给头发稀疏的贵妇。
但没人知道,我收头发有三个规矩:不取自尽者,不取自病者,不取自戌时后。
那天快打烊,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冲进来,非要卖给我一束及腰长发。
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我看出她病得厉害,拒绝了。
她丢下头发和一句“你会要的”就跑了。
我只好将头发收进匣子,那头发竟微微发烫。
当晚,所有买过假发的客人,头上都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疹。
---
我的理发店开在城南旧街的拐角,窄窄一门脸,白底红字的招牌“焕然丝语”也旧了。干这行二十年,剪刀梳子推子是我的伙计,镜子里来来去去是人头,但我真正的生计,不全在剪发。
我收头发。专收年轻女人的、保养得好的长发。乌黑油亮的最好,缎子似的;带点天然棕栗、微卷的也收,但要顺滑,不能枯,不能开叉。长度过肩是起码,及腰、甚至及臀的,价钱能翻几番。这些从鲜活脑袋上割下来的青丝,在我后屋那口特制的、垫着柔软衬布的檀木匣子里躺一阵,就会变成别的东西——一顶顶足以乱真的假发。它们会戴在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头发稀疏、甚至光秃的贵妇头上,帮她们挽住一点点流逝的青春和体面。这生意,比单纯剪头来钱,也静,合我的性子。
但行有行规,我这收头发的活儿,暗地里守着三条铁律,是师父传下,也是我自己摸爬滚打后认下的死理:一不取自尽身亡的女人,晦气太重,缠人;二不取自久病缠身、药石罔效的女人,那头发里带着病气,衰败,接不得;三,过了戌时,也就是晚上七点之后,任谁拿多好的头发来,绝对不收。夜里阴气盛,离体的头发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说,容易让一些东西跟着来。
这些规矩,我没写在店里,也不会对来卖头发的姑娘们明说,只靠一双眼睛看,一双手摸,还有心里那杆秤去掂量。多年来,倒也相安无事。后屋的檀木匣子满了又空,空了又满,我做的假发戴着稳妥,买去的太太们从没回头找过麻烦,顶多介绍新客来。
这天,秋意已浓,天黑得早。还差一刻就到七点,街上行人稀落,对面卖卤煮的摊子都开始收家伙了。我收拾着台面上的碎发,准备打烊。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凉风,风铃急促地响了几下。
来的不是熟客。是个女人,很年轻,看着不过二十五六,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在傍晚灰蒙蒙的光线里,扎眼得有些突兀。她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像喝了烈酒,又像是高烧未退,嘴唇却没什么血色,微微张着,喘气声有点重,胸脯起伏得厉害。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束头发,用一根红绳草草捆着。
“师傅,”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急迫,“收头发吗?你看看,很长,很好的。”
她把那束头发往我台面上一放。我瞥了一眼,心里却是一凛。头发确实是好头发,黑得像最深的夜,光润亮泽,长度几乎到了她后腰,发量也厚重。这样的头发,放在平时,是上等货。但我看得清楚,这女人的状态不对。她眼神有些涣散,站着的时候,身子微微打着晃,靠手撑着台面才稳住。那股子从她身上透出来的、混合着虚弱与某种亢奋的气息,让我立刻想起了规矩里的第二条——不取自病者。
“不好意思,”我放下手里的毛巾,语气尽量平和,“今天收工了,不收了。你这头发……另找别家看看吧。”
“你收下!”她忽然激动起来,潮红的脸上显出焦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红裙的边,“我急用钱!你看看,多好的头发!你给个价就行!”
“不是价钱的问题,”我退后半步,离那束头发和这个女人都远了点,“规矩是过了戌时不收活。你快到别处看看吧,真不行了。”
“戌时……戌时还没到!”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指着六点五十分。她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还有十分钟!你验货,快!来得及!”
我摇了摇头,态度坚决:“姑娘,你这头发我收不了。看你脸色,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早点去医院看看才是正理。”
她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里有绝望,有哀求,还有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执拗。我们僵持了大约半分钟,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走着,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响。
忽然,她脸上的激动神色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空洞的平静。她松开绞着裙边的手,指了指台面上那束乌黑的长发。
“你会要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针,刺进空气里。
说完,她竟不再看我,也不拿回那束头发,转身就走。红裙像一团飘忽的火,掠过门边,很快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里。风铃又响了几下,复归平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台面上那束孤零零的头发。红绳捆扎处,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女人手指的力度。戌时还没到,严格来说,她没违反我“戌时后不收”的规矩。但她违反了更致命的一条——她病着,病得很明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收,还是不收?
我犹豫着。这头发品相实在太好,扔了可惜。而且那女人最后那句话,还有那眼神,总让我心里有点发毛。会不会……她只是看起来病恹恹,其实没什么大事?或许只是感冒发烧?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了手。手指触到发丝的瞬间,我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
那头发……是温的。
不是人体正常的温热,而是一种轻微的、持续的、仿佛从内部透出来的暖意,甚至有点烫手。这绝不该是离体头发该有的温度!
我头皮一阵发麻,立刻想把这晦气东西丢出去。但看着那光泽流溢的青丝,贪念和侥幸又冒了头。也许只是那女人一直攥在手里,捂热了?或者我手心太凉产生的错觉?
最终,我还是拿起了那束头发。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清晰无误。我快速拉开抽屉,找出平时收头发的那个备用布袋——不是后屋的檀木主匣——胡乱将头发塞了进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诡异的温度。然后我把布袋扔进柜台最下面的角落,用力关上了抽屉。
眼不见为净。
打烊,锁门,回家。一路上,那束头发温热的触感和女人那句“你会要的”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晚饭吃得没滋没味,电视也看不进去。我试图说服自己,明天一早就把那头发处理掉,扔得远远的。
夜里睡得不安稳,做些乱七八糟的梦。半夜被手机铃声惊醒时,出了一身冷汗。窗外黑沉沉的,看来是后半夜了。谁会这个时候打电话?
摸过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我迟疑着接通。
“喂?是‘焕然丝语’的老板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力压抑的惊恐,“我……我上个月在您那儿买的假发……出、出问题了!”
是我的一个客人,一位姓林的太太,丈夫做建材生意,家境殷实,因产后脱发严重,在我这儿订了一顶全真发的假发套,花了不少钱。
“林太太?您别急,慢慢说,假发怎么了?是戴着不舒服?还是造型坏了?明天拿来我给您调整。”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不是!不是那些!”林太太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隔着话筒都能感受到她的恐惧,“是……是我头皮!戴了那假发之后,我头上……头上长了好多东西!红的,一片片的,痒得钻心!我一开始以为是过敏,看了医生,抹了药,一点用没有!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痒,现在……现在好像还开始流黄水了!我受不了了!是不是你那假发有问题?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假发有问题?我用的材料都是仔细筛选、彻底清洁处理过的,工艺也传统考究,这么多年从没出过这种事。
“林太太,您冷静点,会不会是其他原因?比如最近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换了新的洗发水……”
“没有!都没有!”她几乎是在吼了,“就是戴了你的假发之后开始的!就昨天!昨天下午我参加完聚会回来,摘了假发就觉得痒,一照镜子……呜呜呜……”她哭了起来。
我正要再安抚几句,手机提示又有电话接入。我看了一眼,心头又是一跳,是另一个买过假发的客人,王姐。
“林太太,您先别慌,我这边有个紧急电话进来,一会儿给您回过去好吗?您暂时别再戴那顶假发了。”我匆匆挂断,接通了王姐的电话。
“老板!救命啊!”王姐嗓门更大,更慌,“我头上长疮了!是不是你卖给我的头发有毒啊?!”
接下来的一小时,我的手机几乎没停过。一个接一个,凡是近期在我这里买过假发的客人,几乎都打来了电话。症状大同小异:头皮突发红疹,奇痒无比,红疹迅速蔓延、加重,有的起水泡,流黄水,用药无效。所有症状,都是从昨天傍晚或晚上开始的。
昨天傍晚……
我僵硬地坐在床边,手脚冰凉。昨天傍晚,唯一发生的事情,就是那个穿红裙的病女人,丢下了一束温热的、不该收的长发。
那头发……我虽然没拿它做假发,甚至没放进后屋的主匣子,只是塞进了柜台下的抽屉。难道……仅仅是它的存在,仅仅是它进了我的店门,就“污染”了其他头发?或者……“影响”了所有经我手出去的假发?
不取自病者……不取自病者……
师父的告诫在我耳边轰鸣。我踉跄着爬起来,冲到客厅,打开灯,找到那个备用布袋。手指颤抖着解开系绳。
那束乌黑的长发还在。但在明亮的灯光下,我看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发根处,沾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皮屑?还是别的什么?不像正常的头皮屑。而那一股温热感,似乎比傍晚时更明显了些,静静地从发丝间散发出来。
我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猛地将布袋甩开。头发散落在地上,乌黑光亮,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静静躺在那里,却仿佛有生命一般。
“你会要的。”
女人的声音再次在我脑海里响起。
她要我“要”的,根本不是那点钱。而是让我收下这束头发,然后……让所有碰过我做的假发的人,都染上她的“病”?
或者,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病……
我跌坐在地上,浑身发冷,看着那摊幽暗的青丝。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夜还深得望不见底。而我知道,我的麻烦,所有客人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那些红疹会怎样?会自己消退,还是会越来越严重?那个女人……她到底是谁?现在又在哪里?
更重要的是,这束头发,我该怎么处理?扔了?烧了?还是……
我盯着它,不敢再碰,甚至不敢靠近。它静静地躺在那儿,散发着不属于死物的微温,像一条沉睡的、危险的黑色毒蛇。
而我,这个自以为懂规矩的理发师,成了把它带进门的瞎子。
电话,又响了。屏幕上闪烁的,是另一个熟悉的客人名字。
我伸出手,却迟迟不敢按下接听键。仿佛那铃声,和地上那束头发一样,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深不见底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