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的尹家台,像是被春风吹得鼓胀起来的帆,处处透着一股子往上窜的劲儿。范家六座院子的烟囱里,每天清晨都准时升起炊烟,缠绕着爬上豁岘湾的山梁,把朝霞都染得带了些麦香。
范天守的木工铺早已不是当年那间只能勉强转身的小棚子。去年秋天,他索性把旁边的柴房也打通了,垒起了新的砖灶,安上了从县城旧货市场淘来的台锯,木头锯开时的声,能传到二里地外的供销社。铺子里永远堆着半人高的木料,松木的清香、柏木的醇厚、核桃木的沉郁,混在一起,成了尹家台人最熟悉的味道。
天升,把那根核桃木抬过来,东家要做个八仙桌,得用硬料。范天守戴着顶蓝布帽,额头上沁着汗,手里的刨子在榆木板上游走,木花卷着圈儿飞出来,落在他沾着木屑的裤腿上。
范天升了一声,黝黑的胳膊一使劲,就把碗口粗的核桃木抱了起来。这孩子才十五,身量却蹿得老高,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像铺子里的木棱子,又直又硬。他把木头放在工作台前,拿起凿子比量着:叔,这料可真够沉的,是给乡上书记家做的吧?
范天守头也没抬,刨子下的木板渐渐露出温润的纹路,书记家嫁女儿,这桌子得撑得起场面。你瞅准了榫头的位置,别凿偏了,这核桃木金贵,补都没法补。
范天升抿着嘴点头,拿起墨斗在木头上弹出笔直的黑线。他刚来的时候总把榫头凿得歪歪扭扭,范天守也不骂,就拿过凿子示范,一遍遍地说:木工活,讲究的是严丝合缝,差一分都不行。就像过日子,心齐了,日子才能扎住根。现在他凿的卯眼,能让范天守难得夸一句。
铺子角落的小马扎上,坐着范永澎。这孩子刚过三岁,穿着件小褂子,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在碎木片上划来划去。杨桂芳端着个簸箕进来,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热气腾腾的。爹,天升,歇会儿吃点东西。她把簸箕放在木料堆上,伸手拍掉范天守身上的木屑,看你这一身,跟从灶膛里滚出来似的。
范天守直起身,接过窝头咬了一大口,玉米的香甜混着木头的清香,格外对味。你咋给澎澎也穿这么厚?他瞅着儿子裹得像个小粽子,额头上还渗着汗,这天气都快穿单衣了。
小孩火力弱,别冻着。杨桂芳嗔了他一眼,又把一个剥好的煮鸡蛋塞给范天升,升娃,多吃点,正长身子呢。范天升嘿嘿笑着接过来,蛋壳剥得干干净净,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婶子做的鸡蛋,比俺娘做的香。
杨桂芳笑了,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暖意。她转身抱起范永澎,这小家伙正拿着铅笔在木片上画圈,画得歪歪扭扭,却挺认真。咱澎澎长大也想做木匠?她在儿子软乎乎的脸上亲了口,可不能像你爹似的,天天一身木屑。
范永澎把铅笔往嘴里塞,含混地喊:要!跟爹一样!逗得铺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台锯的声里,都掺了些甜意。
二房范恩才的院子里,那座新打的神龛愈发鲜亮了。范春美正跪在蒲团上,往香炉里插新换的线香,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穿着件月白色的的确良褂子,辫子梳得一丝不苟,发梢用红绳系着,是前几天赶集时,范天昶特意给她买的头绳。
娘娘,今儿个天气好,俺哥从县城捎回了新的胭脂,俺给您点上点。她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巧的胭脂盒,用指尖沾了点,轻轻点在九天卫方太乙明素圣母元君娘娘的牌位上,动作虔诚得很。牌位上的金字被擦得锃亮,是她每天都要用软布擦一遍的。
任雨莲端着个木盆进来,里面泡着刚摘的青菜。美儿,别总跪着了,过来帮娘择菜。她把盆放在屋檐下的石桌上,你哥说下月初就回来,到时候让他带你去县城逛逛,老在家里憋着干啥。
范春美应了声,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跺了跺脚才走到石桌旁。娘,俺不想去县城,铺子里忙,俺还能帮着看看澎澎。她拿起一棵青菜,手指灵巧地掐掉老叶,再说,俺也不爱逛街。
傻丫头。任雨莲拍了下她的手背,你哥那意思,是想让你跟他单位那个后生见见面。人家是高中生,在县医院当会计,人踏实。
范春美脸地红了,手里的青菜差点掉地上。娘,您说啥呢。她低下头,耳根都红透了,俺不嫁,就在家伺候您和俺爹。
女大当嫁,哪能总守着爹娘。范恩才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那后生俺见过,上次跟你哥来送东西,说话斯斯文文的,眼睛里有活。你要是愿意,就见一面,不愿意,咱也不勉强。他把锄头靠在墙上,接过任雨莲递来的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天守铺子里的八仙桌快做好了吧?下午俺过去看看,帮着打磨打磨。
范春美低着头择菜,嘴角却悄悄往上翘了翘。她知道爹的心思,说是看桌子,其实是想问问范天守的意思——在这个家里,大哥范天守的意见,比谁的都管用。
三房范恩元的院子里,王兰香正带着范永兰、范永芳晒被子。竹篙上搭满了花花绿绿的被面,有鸳鸯戏水的,有牡丹盛开的,都是她一针一线绣的。范永兰已经十岁了,学着娘的样子,把妹妹范永芳的小被子抖开,晒在矮点的竹篙上,动作有模有样。
娘,您看俺晒得直不?范永兰仰着小脸问,额头上沾着点棉絮。
直!俺兰兰就是能干。王兰香笑着帮她把棉絮摘下来,等晒好了,晚上盖着,全是太阳的味儿。
范天晴从木工铺回来取工具,肩上扛着个刨子,看见院里的光景,笑着说:婶子,又晒被子呢?您这被面绣得,比供销社卖的还好看。
就你嘴甜。王兰香嗔道,天守让你回来拿啥?
拿个锛子,下午要凿个石墩子。范天晴挠了挠头,婶子,俺瞅着永兰这丫头,跟您一样巧,刚才在铺子里,还给俺递钉子呢,准头比天升那臭小子都好。
范永兰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拉着妹妹范永芳的手往屋里躲,却被王兰香叫住:兰兰,去给你天晴哥倒碗水。她这才颠颠地跑去灶房,端了碗凉白开出来,双手递过去,动作落落大方。
范天晴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大半,心里暗暗点头——三房这丫头,既有王兰香的利落,又带着股子稳当劲儿,将来错不了。他想起早上范天守跟他说的话:天晴,你也老大不小了,等忙完这阵子,让你娘托人给你说门亲。脸上不由有点发热,赶紧扛起锛子往外走,婶子,俺先走了!
王兰香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对两个女儿说:天晴这娃,实在。范永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却盯着竹篙上的被面,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绣出那么好看的花。
四房范恩存的院子里,最显眼的是堂屋墙上新贴的先进社员奖状。范恩存正坐在桌前,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面前摊着几本账册——他现在不仅是社长,还管着村里的账目,每天都忙到半夜。
安青秀端着碗鸡蛋羹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先吃点东西吧,看你这眉头皱的,账算不明白?
范恩存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不是,是西头老马家想申请个低保,可他家条件不算太差,我正琢磨着咋回绝,又不让人觉得偏心。他拿起勺子舀了口鸡蛋羹,温热的,滑滑嫩嫩的,是安青秀的手艺。
老马那人,就是好面子。安青秀坐在他旁边,拿起账册翻了翻,他家小子在外面打工,每月都寄钱回来,确实不够低保条件。要不你晚上去他家串串门,跟他唠唠家常,顺便说说政策,他那么明事理,准能懂。
范恩存眼睛一亮:还是你想得周到。他把鸡蛋羹吃完,碗底干干净净,等忙完这阵,咱也跟天守似的,把东厢房拾掇拾掇,给天祝做个新书桌,那孩子学习好,得有个像样的地方看书。
安青秀笑了:早给你准备好了,前天赶集,我扯了块蓝布,打算给天祝做个新书包。
院里传来一阵欢笑声,是范天升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后面跟着蹦蹦跳跳的范锦华。爹!娘!俺回来了!范天升把书包往炕上一扔,就去灶房找吃的,俺今天在学校得了小红花!
范恩存看着儿子得意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帮着姐姐整理书包的女儿,心里那点烦忧早没了,只剩下满当当的暖意。
五房范恩全的院子最是安静,却也透着股踏实。范天亮和范天新放学回来,就帮着爹娘喂猪、喂鸡,两个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却干干净净,手里捧着的课本,页角都用牛皮纸包着。
爹,今天学了乘法口诀,俺背给您听。范天亮站在猪圈旁,一边看着猪吃食,一边背:一一得一,一二得二背得滚瓜烂熟,范恩全蹲在旁边剁猪草,听着听着就咧开嘴笑,手里的刀都快剁到案板外面去了。
范天新则拿着个小本子,蹲在鸡窝前,数着母鸡下了几个蛋,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的数字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鸡蛋。何玲秀看着小儿子认真的样子,笑着说:新儿,别数了,晚上给你煮鸡蛋吃,补补脑子。
娘,俺不吃,给哥哥吃吧,哥哥要考第一名呢。范天新仰着小脸说,眼睛亮晶晶的。
何玲秀心里一软,摸了摸小儿子的头。日子是清苦些,可两个孩子懂事,范恩全虽说闷,却踏实肯干,地里的活从不让她多操心。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底,是给范天亮做的,快纳完了,针脚密密麻麻,结实着呢。
最热闹的还要数范天洪的院子。他刚从县城画完影壁回来,画夹还没放下,三个女儿就围了上来。范永兰抢着帮他拿画夹,范永芳拽着他的衣角要看看新画的画,范永欢最小,干脆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仰着小脸要抱抱。
好好好,都有份。范天洪笑着抱起范永欢,在她粉嫩的脸蛋上亲了口,看爹给你们带啥了?他从画夹夹层里掏出三把糖,分给三个女儿,这是县城供销社买的水果糖,甜着呢。
范永兰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了月牙:爹,您画的啥?给俺们看看呗。
范天洪把画展开,是幅年年有余的年画,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红袄绿裤,鲜亮得很。这是给供销社画的,过年的时候要贴在门脸上。他指着画里的胖娃娃,你们看,像不像咱澎澎?
三个丫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范永芳突然说:爹,俺也想学画画,画俺娘做的花馍馍。
范天洪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啊,爹教你!等明天,咱就把院子里的杏花画下来。
暮色渐渐浓了,范家六座院子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木工铺的台锯声停了,神龛前的长明灯依旧亮着,晒在院里的被子被收了回来,账册上的数字有了结果,猪圈旁的乘法口诀背完了,画笔下的胖娃娃仿佛活了过来。
范天守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六座院子透出的灯光,像一串珍珠,串起了豁岘湾的夜色。他想起爹范恩成临终前的样子,拉着他的手说:守好这个家那时候他以为,守好家就是守住几间土坯房,现在才明白,家不是房子,是人,是烟火气,是孩子们的笑声,是妯娌间递过来的一碗热汤,是兄弟们一起刨木头时的默契。
厨房里,杨桂芳正在蒸馒头,面发得鼓鼓的,在案板上拍出的声响。范天守走进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咋了这是?杨桂芳笑着挣了挣。
没咋,范天守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日子真好。
窗外,月光洒在六座院子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的上圈岭上,新庙的轮廓在夜色里安静地卧着,仿佛也在听着这满村的烟火声,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范家人的日子,就像木工铺里正在打的八仙桌,榫卯咬合得严丝合缝,稳稳当当,朝着亮堂堂的将来,一点点铺展开来。